不就接个班嘛,咋跟要富二代命一样?

2017-09-24 11:38· 微信公众号:商业人物  张志峰 
   
当前是中国家族企业传承的密集期,改革开放以来创业的第一代企业家,大多已步入花甲之年,如何把自己打下的基业传给下一代人,是他们首要考虑的问题。

  韩彧在前段时间离家出走了,所谓“离家出走”,他并没有离开家族企业的所在地——湖北随州,只是他不去工厂里了,而父亲就把家安在自己一手创办的这个工厂里。

  韩彧的离家出走,主要的原因还是与父亲的冲突。

  韩彧的父亲是个典型的一代企业家,把工厂当家,喜爱阅读(纸质书和报纸),对马云的淘宝很瞧不上眼,每天早晨都要求员工参加“军训”。而韩彧正是因为经常逃避和缺席军训,而受到父亲的严厉责骂。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父亲早就觉得这个儿子做事太浮躁,而韩彧认为父亲太守旧,分开一段时间,或许对双方都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一家典型的制造业家族企业,主要生产床上家居用品和服装,这个行业目前竞争很激烈,利润也变得微薄。随州是制造业企业非常集中的地方,而近年来变得愈发萧条。

  韩彧随手指着路边的一家破败的工厂:“这家企业以前在我们这儿很有名的,就是在去年,因为银行抽贷,就倒闭了。”而这样的故事,韩彧能说出不少。

  韩彧虽然有着“富二代”的标签,但他绝不是纨绔子弟,相反,他无论是在家族企业的产品品牌(三梦家纺)建设上,还是自己在外做的汽车贸易公司,都取得了不错的业绩。可是韩彧的做事风格就是得不到父亲的认可,这样的裂痕在制造业家族企业中似乎普遍存在。

  当前是中国家族企业传承的密集期,改革开放以来创业的第一代企业家,大多已步入花甲之年,如何把自己打下的基业传给下一代人,是他们首要考虑的问题。

  而绝大多数的一代企业家,都是从制造业起家的,很多人从手工作坊开始,然后前店后厂,先做代工,再做自有品牌。当“Made in china”的字样出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也正是中国经济实现腾飞的时期,其背后是千千万万制造业家族企业的辛勤劳作。对于中国的“世界制造工厂”这一称谓,在大众语境下并非是很正面的,更勿论抓住媒体眼球的是互联网英雄的创业故事与企业大佬的纵横捭阖,但被冷落的制造业家族企业才是中国经济的中坚力量,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所以说,制造业家族企业的传承,关乎到中国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是相当长一段时期最值得关注的经济大事件。只是,谁来接中国制造业的班?

  创二代的前半生

  制造业家族企业接班的最大难度,在于两代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必须要硬性的捏合到一条轨道上。这其中有对父权的反抗,有理念的冲突与思想的差异,特别是在外部经济环境不好的情况下,接班难度就进一步加大。

  王尔虹应该算是温州华迪钢业集团的三代了,她有一次春节刚过后回到家族企业的工厂,门卫大爷把她叫住了质问。她被弄得不知所措:“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这里老总的孙女”。王尔虹从小就是在厂子里长大的,小的时候曾经爬上两层楼高的炼钢炉,当时把工人们吓坏了。她70岁的爷爷是温州知名的钢铁大佬王迪,如今依然每天早晨7点就来到工厂上班,对这个孙女的评价是“像风一样,总是见不到影”,无怪乎门卫认不出来她。

  王尔虹如今在上海创业做一个轻奢市场精品线上电商平台,她是英国留学归来的,从性格上来看,她甚至有点像《欢乐颂》里的曲筱筱。王尔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跟先生初识是在酒店的大堂里,“觉得对方很帅,就主动搭讪,然后闪婚”。与曲筱筱不同的是,王尔虹没有做与家族产业相关的事,她不需要戴上安全帽进车间,虽然这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毕竟,华迪钢业坐落在温州的郊区,让习惯于大都市繁华、流连于华服盛宴的王尔虹很难回去,何况大家族中也会有其他的兄弟来接班。

  曾经有一份调查报告称有80%以上的二代不愿意接班家族事业。如王尔虹,她的人生轨迹很早就与父辈们截然不同——出国留学、在大都市里工作和生活,接触到各种流行文化,更具有国际视野。而他们的父辈,则往往是以工厂为家,对工厂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每天接触的是老工人、经销商或者地方政府官员。两代人有着迥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生活圈子,在人生观和价值观上自然难以弥合。

  不过,“不愿意接班的二代有80%多”,这个数字恐怕有些偏颇,统计的样本或许以刚毕业的二代为主。事实上,很多二代是在外面“闯荡”一番后,最终还是会选择回到家族企业,如果将样本的年龄放大,那么愿意接班的人数比例就会大大提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家族企业能给二代提供更好的平台和上升通道,这些创二代如果一直在大都市的大企业里打工,其实就泯然众人了。

  无锡金通化纤是一家具有隐形冠军特质的企业,二代接班人钱琦渊已经是公司的总经理,他曾在英国留学,后来去了加拿大从事金融工作,但是兜了一圈之后,能够感受到职业发展的天花板。而这时,无锡金通化纤在产品上做了转型升级,变得更加具有竞争力,钱琦渊看准了趋势,回到了家族企业。直言不讳的说,如果家族企业像有些传统制造业企业那样,产品没有什么利润,他也不会回来接班。

  无锡青山铁路器材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过菲是家里的独生女,她在国外读的研究生,学的是金融,回国之后先在国信证券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到无锡的玉龙钢管工作。玉龙钢管那时正处在股改前夕,过菲来到这家公司,经历了从股改到过会再到上市的全过程,然后做的是文书工作,同时接待投资者,工作并没有太大的挑战性。这时,过菲接到母亲(也是无锡青山铁路器材有限公司的董事长)的召唤,回到了家族企业。

  这样的例子非常多,还有一些二代在毕业后都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瞎折腾”。比如开饭馆、建酒店、做改装车生意,投资电影,总之都是那些自己感兴趣的,几个哥们撺掇一下就可以干起来的项目。但经历过这样一番折腾,很多二代会发现外面的生意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做,家里的制造产业虽然也谈不上多么景气,但毕竟有稳定的客户、成熟的市场,而自己也有成长空间,于是就乖乖的回来了。

  套用前段时间很火的一部剧《我的前半生》,其实很多二代也会经历不同的两段人生。前半段往往是叛逆的、随性的,希望闯出一条与父辈完全不同的路,不甘心回到家族企业,或者即使回到家族企业,也是被迫的,在理念上与父辈存在巨大的冲突。而后半段则意识到了父辈的艰辛,肩负起了家族的责任,与父亲的奋斗脚步变得合拍共振,共同面对波诡云谲的市场环境。

  两段人生,不能简单的评价孰优孰劣,回到家族企业,面对一个注定要衰落的行业,就真的好吗?有些二代反而是踏上了一条更为心酸和煎熬的道路。

  泉州有一家生产文具的家族企业,儿子出于责任回来接班,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挽救市场的颓势,面对空落落的厂房,不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佛山有一家做锂电池的家族企业,家里唯一的女儿在美国读到了博士,对做学术也非常感兴趣。但父亲希望她回来接班,被迫归国后在企业里没做到一年就走了——那是真心的不喜欢,父亲一急之下中了风,她还会再回来吗?

  更有甚者,有一家诸暨的制造业家族企业的一代创始人陷入连环担保泥潭,结果子还父债,在上海做家族相关产业的儿子竟然被诱捕拘留,出狱后完全丧失了当年的锐气,无论是大家族还是小家庭都毁了。

  都说富二代是含着金汤匙长大,这是一种幸运,那么不幸的一面就是他们并不能自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制造业家族企业的传承,在一定程度上是给二代们套上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紧箍咒,他们不再有恣意的人生,而要肩负起重大而又艰难的使命。

  当然这个话题也没必要想得那么沉重,同样有不少积极乐观的东西。有些“90后”的二代,在国外留学归来后主动选择回到偏远的家族企业,而不是留在大都市;也有的二代,在大学还没毕业时就辍学回到家族企业,从基层干起为接班做准备。而实际上,1.5代——也就是与父辈一起在新领域创业的家族子女,更容易获得成功,当然这种现象并不是在制造行业里独有。

  总有人会接中国制造业的班,只是每个二代的接班路径不一样,而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人生。

  接班的重重路障

  制造业家族企业传承的难度首先在于二代的接班意愿。当然,想接班和接好班是两回事,而未来中国制造业乃至中国经济的持续竞争力,就在于能不能接好班,年轻的二代会面临着重重路障。

  有趣的是,一些家族企业的接班人对于工厂搬迁的经历记忆犹新。仔细想想,偌大的一个工厂完成搬迁,是个浩大的工程,这其中牵扯到项目的管理,与老员工特别是“老臣”的磨合,还要懂机器设备的技术操作。这些几乎是都是制造业家族企业传承所要注意的问题。甚至有的二代因为独立主导整个工厂的搬迁项目而“脱胎换骨”,他们对于家族企业运行的各个环节,对于一些专业技术知识,以及对于整个团队的组织架构,都有了更好的掌握和更新的认识。

  无锡金通化纤的总经理钱琦渊是在2010年回到家族企业的,先在各个部门轮了一遍岗,然后在2013年的春节被“委以重任”——工厂要搬迁新址。钱琦渊主持搬迁协调会议,结果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好像每个部门都在给他出难题。钱琦渊碰了很多壁,甚至气得转身走人,而父亲也不支持他,让他自己去协调各种关系。那一年,钱琦渊长了很多白头发,也瘦了十多斤,经常性失眠。很多人给钱琦渊“穿小鞋”,懂情况的人不出力还欺负他,而他自己也确实有很多东西不懂。事后看来,工厂搬迁对于钱琦渊是个磨砺的过程,他知道了机器怎么拆、线怎么布、机器装好之后怎么调试,在有些地方比技术人员更精通,了解了工厂的方方面面,对未来的管理工作大有裨益。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钱琦渊这样,父亲先给他来了一场“大考”,更多的人需要自己去摸索,可能碰得头破血流,但这都是成长的代价。

  王伟光是吉林桦鑫包装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刚毕业时,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却要进入到一个非常传统的制造行业,跟父辈、跟老员工之间的代沟是很大的,甚至可以说沟通起来如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王伟光虽然开始被安排在了总经理助理这个职位上,但后来取得突破却是在业务层面,做具体的销售工作。当王伟光拿下几个大单,就渐渐在家族企业内树立起了威信,到后来也适应了管理工作。

  对于二代来说,接好制造业的班,最重要的就是沟通了。其实,制造业家族企业的传承,相比于其他行业是比较容易的,因为制造业的周期性不强,满足的是人们基本的衣食住行,有固定的客户和分销商。在交接班的过程中,制造业不像IT行业的变化太快,不给接班人以足够的时间来适应;也不像房地产、金融等行业需要一些难以传承的特殊资源。制造业赚不到超额利润,但可以做到波澜不惊,这是适合在家族内平稳传承的。只是二代有时可能会面对不那么善意的环境,所以才需要沟通。

  毕竟跟父辈一起创业的元老,是不容易接受一个毛头小伙子来指手画脚的,特别是如果二代还因自己的身份和教育背景而表现出狂妄的话。在一代企业家、接班人与“老臣”之间,都可能发生“战争”,有时是创始人与老臣疏远,有时是父子之间出现罅隙,有时是接班人与“老臣”掣肘。当然,也有很多企业能实现平稳交接,关键是要做到:二代懂得尊重,父辈懂得放权,老臣懂得操守。

  “沟通”是制造业家族企业实现成功传承的重要因素,而从二代的角度来说,传承的最大难点竟然是“技术传承”。这与通常所想象的很不一样,毕竟企业交接班是管理职权的更迭,管理者并不需要精通具体的技术。但是一二代企业家都不这样想。

  制造业家族企业的一代创始人,有不少是技术出身,靠着一技之长换得市场。即使是现在有些非制造业的商业零售大佬,最初也是靠技术起家的,比如红星麦凯龙的创始人车建新原本是个小木匠,靠给人打家具赚得第一桶金。所以,一代企业家中不少人具有浓厚的技术情结。

  浙江温岭华驰机械的董事长颜建军就是个对技术很痴迷的一代企业家,他教育女儿的方式很特别。在女儿八岁的时候,颜建军就教女儿烧菜,他认为烧菜过程中的用料、刀工、火候,入料的方法和配料的比例,是在实践中的技术教育。颜建军要求女儿一定要学机械,而女儿上大学所选的专业也确实是机械工程,每到寒暑假,女儿都会回来在车床和铣床上操作。温岭华驰机械是制造凸轮的企业,也具有隐形冠军的特质。机器人的关节其实就是减速器,这里面就要用到凸轮,但中国往往需要依赖进口,因为国内的凸轮大多精度不够。

  宁波华液机器制造有限公司总经理翁之旦和他的父亲是一对技术达人,父子俩是同学校同专业毕业,都为浙江大学流体传动与控制专业。翁之旦的父亲最初给塑机企业免费设计液压系统,但前提是要购买两个结构阀,就这样一步步的实现了原始积累。开着豪车、爱打网球的翁之旦继承了父亲对技术的热忱,他平时不喜欢应酬,更愿意待在工厂里,看看图纸,画画图纸。比如他看到厂房里的推车不好,还想自己来改一改,觉得工程师的图画得不好,意思没表达清楚,他就自己亲手来画。

  浙江惠泰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金航宇直言自己接班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老爸的手艺接不过来。他一两年的制鞋经验肯定没法和父亲一二十年的经验相比的。而如今,金航宇也是个运动鞋的技术专家了,会滔滔不绝的讲出很多做鞋工艺的门道。

  中国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第一代企业家,有不少是技术出身,对技术有很深的情结,有的既是企业家,甚至也可称为发明家,这是一种很好的现象。美国管理文化的清教渊源,就包括“拥有机械天赋、喜欢亲力亲为的技师精神”。企业家的技术传承,其实也是文化与精神的传承。所以,有些创二代意识到技术传承很难,也愿意钻研技术,这是很值得鼓励的。如今我们国家倡导工匠精神,那么技术传承就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谁接中国制造业的班?如何接好制造业的班?在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当口,这个话题变得愈发重要。

  制造业是一国经济的基石,脱离了制造业去发展互联网、去扩张金融,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在我们制作《中国制造2025家族企业传承报告》的过程中,还是会发现一些可喜的现象,不少制造业家族企业经过长期的技术积累,已经取得很大的进步,它们在朝着进口替代的方向努力。很多以前国内生产不了的东西,现在都可以生产了。

  另一方面,国内的一些制造业家族企业已经具有了隐形冠军的特质,在某一细分领域做到了世界范围内的第一。就如德国和日本的企业群体的技术结构犹如“金字塔”,底盘是一大批各怀所长的几百年的优秀中小企业。

  全日本超过150年历史的企业竟达21666家之多,绝大部分都是家族企业,日本企业的平均寿命是58年,而中国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仅2.5年。日本很多家族企业几十年甚至数百年都只专注于一个领域,成为细分领域里的隐形冠军,它们更愿意投入资金、人才到技术创新和技术进步中,从而形成良性的循环。而如果中国的制造业家族企业能够实现有序传承,则必然也会造就出良好的企业生态,产生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动能。

  应该说,现在并不是制造业家族企业传承的最好时期,因为制造业面临的外部环境越来越恶劣。劳动力成本不断上升,环保标准越来越严,而且中国在技工教育方面是严重缺失的。有的二代会感慨,看到流水线上还有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工人,会觉得很不是滋味。有的二代会质问:现在的年轻人,有谁知道钳工是可以分为八级的?

  如今,韩彧又在家族产业的基础上开创了一个品牌,不知道他和父亲是否已经完全和解。而企业的军训每天早晨依然风雨无阻的进行,近期又举行了盛大的职工篮球赛,在制造业日渐萧条的随州,三梦家纺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依然在坚守着一些东西。

  这样的坚守其实遍布在中国大地,它们的发展与传承,不像孟晓舟之于华为、宗馥莉之于哇哈哈、刘畅之于新希望,会得到了那么多的关注。但正是这千千万万制造业家族企业的传承,决定了谁来接中国制造业的班,谁来推动中国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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