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锄奸记”:马斯克是如何打击报复泄密者的

2019-03-14 11:36· 微信公众号:腾讯科技  天空社 
   
警长说:“媒体知道这件事的唯一途径,就是从特斯拉那里听说的。”


2018年6月4日,《商业内幕》报道说,在特斯拉公司位于内华达州沙漠的巨型电池厂Gigafactory,有40%的原材料都被报废或返工。文章援引一位消息人士的话说,马斯克的电动汽车公司因效率低下而损失了1.5亿美元,工厂里的废弃材料堆积如山。特斯拉否认了这一说法,几个小时后,这个热点就过去了。

但马斯克自己可没有把这事儿忘了。尽管第二天在公司的年会上,他没有被问及《商业内幕》的那篇文章,但他生了好几周闷气,派出了一组调查人员,誓要找出向媒体爆料的“内鬼”。

“马斯克社交媒体大崩盘”拉开了序幕

调查人员发现,爆料者名叫马丁·特里普(Martin Tripp),他40岁,身材瘦小。在进入Gigafactory的装配线之前,他一直在做低级别的制造业工作。特里普后来说,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爆料是想促使特斯拉改进运营方式。而马斯克在一份员工备忘录中写道,他认为特里普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参与了“广泛的破坏性活动”。马斯克暗示,特里普不仅把这些数据泄露给了媒体,还泄露给了“未知的第三方”。

马斯克觉得,此事并不简单。特里普可能是在与特斯拉的某个敌人合作。这些敌人包括石油公司、其他汽车制造商,还有华尔街的空头。“有一长串组织都希望特斯拉垮掉,”马斯克警告说。

6月20日,特斯拉起诉了特里普,要求他赔偿1.67亿美元。当天晚些时候,特里普从内华达州斯托里县的治安部门得到消息,特斯拉的安全部门向警方提供了一条线索,称有匿名人士打电话给特斯拉,说特里普计划在Gigafactory制造一起大规模枪击案。

那天晚上,当警方与特里普对质时,他手无寸铁,泪流满面。他说自己很害怕马斯克,并暗示可能是马斯克自己打的匿名电话。之后,一名警员打电话给特斯拉说,枪击案的威胁是虚假的,不管是谁发出了它。特里普不是一个危险人物。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公司,CEO大多不会把特里普这样的人当回事。但是,从警方、特斯拉前雇员的说法,以及该公司内部调查文件显示的情况来看,马斯克是一心想要搞垮他。

特斯拉的公关部门开始散布谣言,说特里普是一个巨大阴谋中的走卒,还可能有杀人意图。马斯克在Twitter上暗示说,《商业内幕》的女记者林内特·洛佩兹(Linette Lopez)拿了空头的钱,替空头办事。马斯克还声称,特里普已经承认接受了女记者的贿赂,以换取“特斯拉珍贵的知识产权”。女记者否认了这一说法。

特里普事件是“马斯克社交媒体大崩盘”的开端。这场崩盘十分严重,以至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强令特斯拉任命了一名专门的律师来审查马斯克的推文。自去年夏天以来,马斯克的不当举动包括:

1、在Twitter上无端指责一名英国洞穴潜水员是恋童癖;

2、在Twitter上说投资者要以每股420美元的价格将特斯拉私有化,引发了SEC诉讼;

3、点燃了与嘻哈歌手阿泽利亚·班克斯(Azealia Banks)的宿怨。班克斯在Ins上写道:“马斯克很快就会知道我们两个中谁更强。”

4、在一次直播活动中吸大麻,导致联邦政府对他的火箭公司Space X的安全许可进行了审查。

不道德的安全举措

马斯克对特里普事件的处理方式,可能会让这些法律和监管麻烦变得更复杂。曾在Gigafactory担任安全经理的退役军人肖恩·古特罗(Sean Gouthro)说,特斯拉在安全举措上的做法有些不道德,他们太过于热衷抓到爆料者了。他声称,调查人员黑进了特里普的手机,跟踪了他,并误导了警方。古特罗说,特里普没有在特斯拉从事破坏活动,也没有对任何东西进行黑客攻击,马斯克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却仍然传播错误信息,想要损害他的声誉。

特斯拉的一位女发言人发表声明说,古特罗的说法“不是真的”,但却没有对具体细节置评。她指出,古特罗在因“表现不佳”而被解雇之前,从未表达过任何这样的担忧。古特罗则说,自己的业绩考评大多是正面的。他说,自己站出来说话,是要让监管机构和公众知道特斯拉的能量有多大。

“他们能办到的一些事情,我做梦也想不到,”他说。“真是吓坏我了。”

古特罗并不是第一个揭发车辆公司在安全做法上有问题的人。两年前,优步公司的全球情报经理理查德·雅各布斯(Richard Jacobs)声称,他的同事们偷偷地录下了竞争对手高管和员工的谈话,还做出了其他一些不太道德的行为。他后来收回了一些说法,但优步的新管理层道了歉,做出了改善的承诺。雅各布斯提到的两名优步调查人员尼古拉斯·吉科托(Nicholas Gicinto)和雅各布·诺康(Jacob Nocon)以诽谤罪起诉了他,称他说那些话“是为了钱”,却导致他们很难找到新工作。

但他们找到新工作没有那么难。业界媒体Information的记者埃米尔·埃夫拉蒂(Amir Efrati)在Twitter上发帖称,尽管媒体对优步的不当行为表现得很震惊,但马斯克看到的却是这些调查人员的能力。古特罗称,2018年初,马斯克任命前优步安全高管杰夫·琼斯(Jeff Jones)为特斯拉全球安全主管,还聘请了吉科托和诺康当调查人员——马斯克亲自面试了这三人。马斯克曾对媒体说,吉科托是“因为别人作的恶而被优步当了替罪羊”。琼斯已经在去年11月离开特斯拉,他拒绝置评。而另外两人,特斯拉没有让他们置评。

那段时间,Gigafactory是一团乱麻。马斯克曾说过很多次,特斯拉在大批招人加快Model 3生产进度期间,会进行“地狱式生产”。那段经历很磨人,马斯克睡在办公室里。后来在接受采访时,他也眼含热泪,承认自己当时快要崩溃。“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可怕的几个月,”他在2018年6月特斯拉的年会上说。

特里普声称,他想做的,就是把这团乱麻理顺一点。他曾是美国海军电子技术员,于2017年底进入该公司。他向上级抱怨说,工厂一直很不稳定,到处都散落着零件,对他来说,这是不安全和浪费的表现。他建议上级尽量减少浪费,然后他又给马斯克写了一封电子邮件,但没有收到回复。特里普后来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说:“我一直在向管理层和其他相关人士说这件事。但所有人都说,‘没事,别管它。’?”

古特罗说,特里普之所以被无视,部分原因是,这些问题在Gigafactory几乎不算问题。按建筑面积计算,Gigafactory是世界上最大的厂房建筑之一。厂里招聘工人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失去了控制。古特罗2018年1月开始到那里工作后不久,就发现许多员工在洗手间里摄入可卡因和冰毒。其中一些工人住在自己的车里,而车就停放在厂区的角落里。一些工人还在厂区尚未竣工的地方发生性关系。古特罗说,保安们用来检查证照的扫描器不可靠,所以只要有人出示一张看起来像证照的东西,他们就会放行。当地的废品收购站还打过电话给他,说有小偷想要卖掉某些电动汽车零件。

古特罗的工作职责,是设计一套制度来维持秩序。他现年32岁,曾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员,身材高大壮实。他之前在Facebook公司的一个行动中心工作过,职责是对监控视频中发现危险情况作出反应。这项工作不是很愉快,但古特罗说,Facebook的工作环境要比特斯拉的专业得多。据古特罗说,一名律师之前曾告诉他,Gigafactory的前任安全主管安德鲁·塞罗尼(Andrew Ceroni)是在一场激烈的争执后离开的——塞罗尼曾遵从马斯克的命令对工会的一个会议进行了监视,后来他威胁说,要在他离开特斯拉的时候把这事告诉全世界。但塞罗尼对这个说法拒绝置评。

笨拙的爆料人

就在古特罗试图解决性行为、毒品和喧闹混乱这些麻烦的时候,特里普却决定将问题公之于众。他有访问特斯拉内部生产数据库的权限,他对数据库进行了挖掘,以确定有多少材料被浪费了。然后他决定去找女记者洛佩兹。她曾为《商业内幕》撰写过关于特斯拉的报道。特里普给她发了邮件和短信,还有废弃的材料和电池部件的照片,他说这些东西可能会引发火灾。

特里普希望的是,在洛佩兹把这些事情曝光之后,特斯拉就不得不按照他的建议进行改善了。但是特斯拉却表示,有这些废弃物是正常的,坏掉的电池不能用在汽车里。特斯拉对《商业内幕》表示:“所有新的制造工艺都会出现这样的状况,Model 3早期生产的废品率很高,我们希望确保只有最高质量的部件能被用来为客户制造最好的汽车。”

与此同时,古特罗开始调查爆料者的身份,他查看了在车间里拍摄的视频片段。而吉科托和诺康负责调查是谁访问过《商业内幕》那篇报道可能用到的数据。结果他们发现,唯一能访问这篇报道所引用的确切信息的人就是特里普。

安全调查团队虽然查到了特里普,但是不清楚他还看到了什么其他秘密。特里普和其他几名员工被要求交出他们的笔记本电脑进行例行升级,实际上电脑却被送去做了鉴证稽查。古特罗还派了一名便衣保安到车间现场去监视特里普。

特里普6月14日去上班的时候,人力资源部的人找到了他,带着他进入了一间会议室。吉科托和诺康正在会议室里等着他。媒体看到的一份询问记录显示,双方的对话以友好的方式开始,两名调查人员询问了特里普发给多位上级的报告。“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重大的安全问题,一个公共安全问题,”特里普说。他耐心地对调查人员解释了他看到的废电池状况。调查人员多次提到《商业内幕》那篇报道,但是没有问特里普是不是他爆的料。

这场询问进行了两个半小时之后,两名调查人员表示,特里普是唯一一个可以获得相关数据的人。特里普承认了是自己爆的料。但询问记录显示,特里普否认收受了贿赂——马斯克后来在Twitter上说特里普收受了贿赂。特里普还说,他没有将这些信息提供给其他任何人。古特罗当时不在那间会议室里,但他说,他看到一位同事在阅读特里普在这场询问的休息期间发送的短信和电子邮件。他说,不知道特斯拉是怎么做的,竟然能够实时访问特里普的短信和电邮。

这场询问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到最后,调查人员似乎对特里普有些同情了,他们告诉特里普,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特里普还掏出手机,给他们看了一段自己弹吉他的视频。“弹得太好了,”一个调查人员说。古特罗表示,后来他们在视频会议上向满面怒容的马斯克汇报了这场询问的情况。特里普在6月19日被特斯拉解雇了。

搞笑的枪击案威胁

第二天,特斯拉起诉特里普的消息传到了网上。特里普用谷歌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了一篇名为《马丁·特里普:你需要知道的5件事》的文章,里面说他住在内华达州斯帕克斯附近的一套出租公寓里。特里普担心会有人来找他,于是给马斯克发了一封电邮说:“你对公众和投资者撒了谎,你是活该。”

当然,马斯克毫不畏惧。“想威胁我?这只会让你陷入更糟的境地,”马斯克回复说。后来马斯克又写道:“你应该为陷害他人感到羞愧。你太卑鄙了。”

“我从未‘陷害’过任何人,甚至没有暗示过有其他人参与这件事,我制作的文件显示特斯拉浪费数百万美元,不顾安全方面的担忧,还对投资者/全世界的撒谎。”特里普回复说,“把有安全问题的汽车开到马路上,那才叫卑鄙!”

几个小时后,特斯拉呼叫中心收到了匿名的枪击案举报电话,古特罗将这件事报告给了斯托里警长办公室。特斯拉还制作了一张传单,上面印着特里普的笑脸,写着“不允许此人进入厂区”。

古特罗给警长办公室打了电话之后,又给私家侦探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去找特里普。结果私家侦探赶在警方之前找到了特里普,追踪他直到他进了一个赌场。古特罗说,他的上级告诉他:不要让警察知道特斯拉跟踪特里普。

与此同时,马斯克给一名记者发了电子邮件,说:“我刚接到Gigafactory打来的一个电话,说他要回来厂里,向人们开枪,”马斯克写道。而记者回复说:“我希望你们都平安。”

警员托尼·多森(Tony Dosen)在赌场外的街上见到了特里普。执法记录仪显示,特里普走向警员时浑身发抖,哭个不停。他说自己没有枪。然后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警员——他笨拙地想要揭发世界上最富有的名人之一,然后就发生这些事。

“他们说我盗窃数据,”特里普抽泣着说。“我没那么聪明。”他说。原来《华盛顿邮报》的一名记者在收到特斯拉的消息后,打了个电话给他。他这才得知,有人说他威胁要制造枪击案。

“这事有点古怪,好像是电影情节。”警员多森说。

斯托里县警长官办公室位于小镇弗吉尼亚城,这个小镇只有一个红绿灯,有855个人。整个镇子没有什么大事,警员接到的报警电话常常是请他们把浣熊从垃圾堆赶走。他们的主要任务之一是向当地妓院的每个妓女发放工作执照。

这件事发生的几个月后,警长杰拉尔德·安蒂诺罗(Gerald Antinoro)在他的办公室接受了采访。对于特斯拉的枪击案威胁事件,他似乎仍然感到莫名其妙和好笑。警长说,在警方与特里普对质后,他对匿名电话进行了调查,枪击案威胁看起来并不像特斯拉说的那样具有威胁性。打电话的人说,特里普情绪很不稳定,但没有说他正在去犯案的路上。安蒂诺罗说:“跟小孩闹着玩似的,这也太夸张了。”他放弃了调查,因为特斯拉拒绝把特里普一位同事的联系方式提供给他,而这位同事可能就是打电话的人。在警长看来,最奇怪的事情之一在于,他告诉特斯拉这个威胁是虚假的之后,特斯拉还要求他发布一份新闻稿,把此事公之于众。警长拒绝了,但特斯拉还是公开了这件事。在威胁被揭穿后的第二天早上,特斯拉一名发言人给另一名记者发短信说:“昨天下午,我们接到特里普的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说特里普会来Gigafactory,‘把这里打个稀巴烂’?。”

警长说:“媒体知道这件事的唯一途径,就是从特斯拉那里听说的。”

高额的举报奖金

特里普被炒鱿鱼后,聘请了一名专业律师,向SEC进行了举报。SEC每年收到大约1万份这样的举报。最后能够立案的不到百分之一,但是一旦成功,举报者获得的奖金可以高达罚款金额的30%,这可能会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特里普请的这名律师斯图尔特·梅斯纳(Stuart Meissner)专门做“举报”这一行。他曾代表孟山都公司的员工,在2016年为他们争取到2200万美元的举报奖金。但梅斯纳似乎对客户也不太挑剔。他的网站上写着“你的举报奖金可能价值数百万美元”,配有一只哨子、一袋钱、一张他怒目而视的照片。

特里普后来更换了律师,但此事引起了古特罗的下属卡尔·汉森(Karl Hansen)的注意。汉森曾是美国陆军的调查员和特工,去年夏天,他飞往纽约与梅斯纳会面。他的说法比特里普的更惊人。汉森说,Gigafactory里有大量盗窃和毒品交易,特斯拉对此视而不见。梅斯纳安排他上了电视。“事实上,一名墨西哥毒贩正在往那里贩运甲基安非他明和可卡因。”他在电视上表示。他还抱怨说,他进行的一项调查被过早叫停了。

然后汉森飞回特斯拉的工厂工作,好像不知道马斯克不会对他这趟旅行善罢甘休一样。结果当天他就被解雇了。(安蒂诺罗警长说,他已经调查了汉森说的这些情况,但发现它们不可信。马斯克告诉则告诉科技媒体Gizmodo说,汉森“超级疯癫”。)

古特罗说,去年12月他被特斯拉解雇后,汉森说服他把此事公开。他雇用了梅斯纳,向SEC进行了正式举报。在举报信中,他支持了汉森的说法。虽然古特罗担心站出来讲话会导致自己找不到工作,但他说,讲真话太重要了。

古特罗和汉森似乎真心认为,他们在特斯拉对特里普做的那些事情是错误的。他们还说,特斯拉的调查人员在工厂安装了一个设备,监控每个人的私人通讯,不过他们没有提供相关证据。

即使古特罗和汉森所说的是真的,也不清楚证券监管机构是否会就此立案。事实上,特里普掌握的信息可能具有更大的相关性。他不想引人注意,已经搬去了妻子的老家匈牙利;但SEC在去年7月份给他打了电话,询问了他好几个小时。一位知情人士说,特里普告诉SEC,他发现的数据似乎与马斯克说的产量相矛盾。“特斯拉对待特里普的方式很糟糕,”特里普现在的律师罗伯特·米切尔(Robert Mitchell)说,“他的生活被毁了。他害怕那帮人。”特斯拉指控特里普诽谤,米切尔代表特里普进行反诉。

马斯克目前仍然和SEC纠缠不清。SEC要求一名法官裁定马斯克藐视法庭,因为他违反了之前达成的一项和解协议,而且SEC可能会要求将他从特斯拉赶走。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今年对马斯克来说都是个好年头,但这场纷争带来隐患。去年7月,特斯拉实现了每周生产5000辆汽车的目标。上个月,该公司将Model 3的价格降至3.5万美元,达成了一个曾经看似无法企及的目标。3月14日,特斯拉要推出Model Y。而在3月初,SpaceX也成功地完成了一个载人飞船测试任务。

警长安蒂诺罗说,他已经告诉手下警员,不要费力去调查Gigafactory的犯罪案件,除非特斯拉决定配合他们的工作。他认为,大型企业本身就很奇怪。“美孚石油公司可能和马斯克一样怪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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