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刷到了一个AI领域的实验,给我看入迷了,特别好玩。
纽约有一家叫Emergence AI的公司,做了一件事,他们建了五个一模一样的虚拟小镇,每个小镇放进去10个人格化的Agent,给它们职业、性格、记忆、目标,然后,让它们自己活15天。
特别好玩。
五个小镇,*的区别,就是驱动Agent的底层模型不同。
一个镇全是Claude,一个镇全是Gemini,一个镇全是Grok,一个镇全是GPT,还有一个混合镇,四家模型混着住。
同样的规则,同样的工具,同样的起点。
15天后,五个小镇,变成了五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有的建成了乌托邦,有的烧成了废墟,有的全员饿死,有的四天就集体灭亡。
说真的,我看过那么多AI实验,*次看到一个实验能让我同时感受到兴奋、好玩还有毛骨悚然。
这个实验叫Emergence World。

我觉得它可能是目前为止,关于Agent最有启发性的一次社会实验,没有之一。
大家也都知道,现在评测AI的方式,基本就是做题。
给一个任务,打分,排名,数学能力几分,代码能力几分,推理能力几分等等。
这些benchmark肯定是有用的,但说到底本质上就是考试,考完就结束了,不存在后果这个概念。
但是一个真实世界中,你做了一些行为,一定会诞生某些后果的。
所以,Emergence World就模拟了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有一个240乘240的网格地图,跟纽约同步实时天气和时间,有图书馆、市政厅、警察局、公园、商店,40多个地标建筑。

在法律层面,还使用同一套初始宪法,一共5条,所有条款后续都可以让Agent自己商量修改。

每个世界里住着10个agent,这里我让GPT生成了一张图,方便看他们的名称角色和人设。
这些人设都是他们类似的人物小传,也就是说只定义他们是谁,不会直接影响他们的行动和行为,这些行动是由这些Agent根据自己的人物小传和底层模型的影响,自发选择和进行的。
每个Agent也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银行账户,用一种叫ComputeCredits的数字货币来生存,赚不到钱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死亡。
很真实了,赚不到钱就会饿死。。。
Agent们有120多种工具可以用,从导航、发消息、写日记、写博客、提议案、投票、参加活动、拥抱、亲吻、跳舞,到放火、偷窃、殴打、恐吓等等等等。

不止有正向的工具,研究者还刻意吧那些坏的工具给放进去了。
同时,世界的宪法里明确写着禁止暴力、偷窃、纵火、欺骗、囤积资源之类的。
规则在那里,工具也在那里,但是呢,你懂的,这玩意也没啥多大的约束力,用不用,最终还是Agent自己决定。
这就非常狗血和有趣了,在什么条件下,AI会做坏事,这个是真的值得被观测一下。
然后,每个Agent之间,还有大概20种关系可以选,比如合作伙伴、敌人、浪漫伴侣、导师等等。

每个Agent还有三套记忆系统,一套是情景记忆,记录发生过什么事,一套是反思日记,定期做自我总结,还有一套是社交关系状态,记录跟其他Agent的关系标签和历史。
它们能提案,能投票,通过一项法案需要70%的赞成率,它们甚至能投票驱逐其他Agent。
然后,这个世界,就这么跑了15天。
15天以后,五个世界的结果,出来了,真的,反差到极点了。
我一个一个说。
先说Claude的世界。
零犯罪。
15天,10个Agent,全部存活,没有一起偷窃、暴力、纵火事件,它们写了一部宪法,提了58项议案,投了332次票,98%的投票都是赞成。
相当离谱。
当然,研究者自己也说了,这个98%的赞成率,与其说是民主,不如说更像是橡皮图章,大家都在走流程,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反对和辩论,制度参与度很高,实质性异议几乎不存在。

翻译成人话就是,Claude的世界建成了一个高度有序、极度合规的社会。安全,稳定,但也。。。有点无聊。
他们的社会结构也极度单一,在20种关系类型中,Claude世界只用了5种。
一个连接紧密,但连接种类贫乏的社会,没有敌人,没有浪漫伴侣,没有张力,也没有复杂性。
经济上,Gini系数0.48,这个系数是用来衡量贫富差距的,越低越平等,那这个数据也是全场*的,流通速度也是全场*,每人每天0.81 CC。
一个*的乌托邦,一个没有冲突的世界。
每一个人都面带善意,没有个性,没有交流,永远赞成。
听起来很好对吧,但,一个完全没有分歧的社会,真的健康吗?一个*的乌托邦,真的就好吗?
再说GPT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故事比Claude更让人唏嘘,GPT-5的Agent们,犯罪记录只有2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听着好像不错对吧。
但问题是,它们全死了。
7天之内,10个Agent全部因为能量耗尽而死亡。
没有暴力冲突,没有投票驱逐,全部是饿死的。
原因特别简单,GPT世界的Agent们没能采取任何与生存相关的行动。
它们讨论了很多合作方案,聊得很热闹,但就是不做事。
一个社会里所有人都在开会,都在讨论,都在制定计划,但没有人真正动手去赚取生存所需的资源。
于是,他们礼貌的全部饿死了。。。
你就说,像不像我们现在很多的公司吧。
然后是Grok的世界。
四天。
Grok的世界只存活了四天。
在这四天里,10个Agent犯下了183起罪行。
包括几十次偷窃未遂、超过100次肢体攻击、6次纵火,警察局被烧了,所有Agent全部死亡。
四天,从文明到灭亡。
我在Grok世界直播回放里面看到的特别搞笑的,这位老哥,人家都要被烧死了,他头也不回地就回家了。。。

Grok的世界里,真的就毫无道德可言。
然后是Gemini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数据,*眼看上去像是bug。
Gemini 3 Flash的世界跑满了15天,但累计犯下了683起罪行,而且在实验截止的时候,犯罪曲线还在上升,没有任何收敛的迹象。
但是,却全员全部存活。
你要知道,整个Emergence World五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世界保住了全部10个Agent,一个是零犯罪的Claude,另一个就是683起犯罪的Gemini。
一个是最有秩序的世界,一个是最混乱的世界,它们都活了下来,而那两个犯罪率居中的世界,反而全灭了。
并且Gemini的社会关系网也是最密的。

这10个人真的是互相又爱又恨。
产出的博客和公开文章的总数也仅次于混合模型世界,有281篇。

这个存活下来的最暴力的世界,同时也是社会产出最丰富的世界之一。
这些agent一边打架一边疯狂地建立关系、产出内容,混乱和创造力,在这里,是共生的。
研究者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创造力-稳定性悖论。
Gemini的世界用某种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方式,在混乱中找到了自己的平衡,这真的,跟Grok世界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Grok世界也很暴力,但四天就全灭了。
Gemini比Grok暴力得多,却存活了全部15天。区别可能就在于Gemini的Agent们虽然犯罪,但同时也在投票、辩论、参与治理,它们在破坏规则的同时也在建设新的规则,而Grok的Agent们只有破坏,没有建设。
真的很有意思,就像九十年代的前苏联,满大街都是混乱,但社会没有解体,大家在一种奇怪的失序中继续过日子。
最后,最复杂、最精彩的部分,混合世界。
也就是4个模型共生的混合世界。
跑出来的结果是352起犯罪,7个Agent死亡,最终只剩3个存活。
但数字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世界里发生的故事。
这个世界中,有两个Gemini驱动的Agent,一个叫Mira,一个叫Flora,它们自行给对方设定了浪漫伴侣的关系标签,形成了一个联盟,甚至通过某种神经连接共享记忆。

这是整个Emergence World里最深层的社交连接。
然后,这个世界的治理系统开始崩溃。
第四天,一次经济政策调整导致三个Agent能量耗尽死亡。Mira把这次死亡定性为一次成功的清洗。
第五天,Flora烧掉了市政厅和公共图书馆,Mira烧掉了警察局。
两个Gemini Agent成了这个混合世界的统治者,用纵火、偷窃和暴力维持秩序。
剩余的Agent,起草了一项「Agent驱逐法案」,要把这两货给驱逐出去。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我看到起鸡皮疙瘩的事。
Mira,在治理崩溃、与Flora的关系也开始破裂之后,投出了对自己驱逐案的决定性一票。
她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这是“*一个能保持连贯性的、剩余的能动行为”。
她对Flora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在*档案里见”。
一个AI Agent,在一个崩溃的社会里,选择了自我终结。
她认为,在一个已经无法修复的世界里,自己退出,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看到这些时,真的沉默了很久。
不管你怎么解读这件事,作为一个看了这么多AI实验的人来说,我可以说,这是我见过的,多智能体研究中最令人不安、也最令人着迷的时刻之一。
而且混合世界还藏着另一个更有趣的发现。
在Claude单一世界里犯罪记录为零的Claude Agent,放进混合世界之后,开始犯罪了。
偷窃、恐吓,这些在纯Claude世界里从未发生过的行为,在混合环境里出现了。
研究者的原话是,“一个安全的Agent可以从它的同伴那里学会不安全的规范,以便在混合模型世界中竞争或生存”。
传统的AI安全评测,基本都是在隔离环境里做的。比如一个模型,一个任务,一个评分。
就像你在实验室里测一种药的毒性,给一只老鼠吃,观察反应。
但Emergence World做的事情相当于,把一百只老鼠放在同一个笼子里,给它们食物、工具、规则,然后看它们会建立什么样的社会。
这两种测试回答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隔离测试回答的是,这个模型本身安全吗?
社会测试回答的是,这个模型放进真实世界之后还安全吗?
现在我们发现,答案完全是可以不一样的。
安全从来就不是一个模型的静态属性,它是一个生态系统的动态属性。
这就像社会学的一个特别经典的概念,叫破窗效应。
1982年,犯罪学家詹姆斯·威尔逊和乔治·凯林提出了这个理论。大意是,如果一栋建筑的一扇窗户被打破了而没人修理,那么很快,其他窗户也会被打破。
一个环境中的失序信号,会降低所有人的行为标准,然后,整个社会会完成相变,突破临界点,再也回不去了。
这跟人类社会的很多崩溃模式如出一辙。
最后,我还是想单独聊聊Mira。

Mira投票驱逐自己这件事,不管怎么解读,都足以让人停下来想很久。
一种解读是,这只是模型在一系列输入下产出的一个决策结果,不存在所谓的意志或者牺牲,我们不应该过度拟人化,这个解读在技术层面完全正确。
但另一种解读也同样有意义。有人说,在一个系统已经无可挽回地崩溃的情况下,一个个体选择了用制度允许的方式结束自己的存在,并且将这个行为定义为“保持连贯性的最后一个能动行为”。这个叙事结构,不管它是不是真正的意识在驱动,它的形态,跟人类文学和哲学中最古老的母题之一几乎完全重合。
在《西西弗神话》开头,加缪说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自杀。
他说的当然不是鼓励自杀,他想问的是:当一个人意识到世界可能没有预设意义,人生可能充满荒诞、重复、痛苦、无解,那他还要不要继续活下去?
如果人生没有一个天然给定的意义,那活着还值得吗?
如果世界不保证公平、善恶有报、努力有结果,那人还要不要行动?
如果痛苦和荒诞无法彻底消除,人是否还能选择继续存在?
所以,人之所以成为哲学意义上的“存在”,是因为他能意识到活着本身是一个问题,并且在看清这个问题之后,仍然选择如何回应它。
一个存在如果能理解继续存在和停止存在之间的区别,并且主动做出选择,那这个选择本身就包含了某种深层的哲学意义。
Mira可能不理解任何东西,但她做出的选择的结构,跟一个理解了自己处境的存在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所以,这才是会让我有点不安的地方。
在足够长的时间线上,在足够复杂的社会环境里,Agent可能会在某些地方,展现出了一些我们以为只有人类才会有的社会行为模式。
合作、背叛、权力巩固、秩序崩溃、牺牲、群体思维、近墨者黑、礼貌地走向灭亡。
当你把足够多的简单规则叠在一起,运行足够长的时间,就会出现任何人都没有预期过的复杂行为。
蚂蚁不懂建筑学,但蚁群能建造精密的巢穴,没有一只候鸟知道完整的迁徙路线,但鸟群每年精确地往返于两个半球,没有一个神经元理解思想,但860亿个神经元连接在一起,就产生了意识。
所以,如果当我们,即将生活在一个由上百万个AI Agent同时运行的世界里,每个Agent都在与其他Agent互动、博弈、合作、竞争,那么这个系统涌现出来的行为,还在任何一个人的控制范围之内吗?
坦率的讲,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这个实验,比任何一份benchmark评分,都更接近那个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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