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 尖数学家,正从象牙塔集体“叛逃”到AI公司。
不到一年时间里,沃顿商学院教授苏炜杰,刚拿下COPSS会长奖、晋升正教授,正站在学术生涯的黄金期,却突然官宣回湾区加入OpenAI。
知名数论学家小野健,卸任弗吉尼亚大学终身教职,跑去AI数学创业公司Axiom Math给自己的学生打工。
一道悬置87年、几代数学家啃不动的猜想,被曾经美国大学生数学研究最高奖Morgan Prize得主,如今的Anthropic的数论学家阿尔珀格,用Claude Fable 5模型三天攻破。
就在最近,阿尔珀格曾经的导师、菲尔兹奖得主齐默尔曼在领完奖后,转身也官宣加入OpenAI。
连点成线,并非巧合。过去一年,不少处在学术生涯巅 峰的数学家,转身投入AI公司。
这场没有硝烟的“抢人大战”中,AI公司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数学家们以身入局又在寻找什么?
01、一个菲奖得主,只是这场迁徙的缩影
AI公司们正在争夺数学家。
首先就是本届菲尔兹奖得主之一雅各布·齐默尔曼和他的学生列文特·阿尔珀格。
齐默尔曼这个人本身就自带话题,1988年出生于俄罗斯喀山,跟着家人辗转以色列、加拿大,16岁就退学进了多伦多大学,两年读完本科。博士毕业于普林斯顿后,他去哈佛大学做了几年初级研究员。也正是在这几年里,他指导了一名哈佛本科生的毕业论文。
这名学生就是列文特·阿尔珀格,目前Anthropic的数论学家。7月20号,阿尔珀格在X上贴出一个216字符的反例,他借助Claude Fable 5推翻了由德国数学家Ott-Heinrich Keller在1939年提出的雅可比猜想。这道悬置87年的代数几何难题,曾与黎曼猜想一同被列入世纪难题清单。
一个刚拿完奖就转身投奔OpenAI,一个刚用Anthropic的明星模型立了功,当年的师徒俩如今前后脚分别站队AI两大门派。
如果说这对师徒的故事讲的是数学家怎么走进AI,那另一对师生的故事,则是讲述AI公司愿意为数学家花多大血本。
去年底,数论学家小野健从弗吉尼亚大学休假,一头扎进AI数学创业公司Axiom Math,成了公司第15号正式员工,头衔是“创始数学家”。
有趣的是,给他发offer的老板Carina Hong小他30多岁,本科阶段还是他带过的学生,后来中途从博士项目退学创业,融了6400万美元,创业后一个想挖的人,就是自己当年的导师。
小野健后来回忆,自己曾经一度对AI相当不屑,直到在一个专门给大模型出高难度数学题的项目里,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想出一道能难倒AI的题,这种冲击感彻底把他打服了。
当他被问及是不是第 一个被AI吓到转行的数学家时,他表示,如果我是第 一个,那就第 一个吧,反正我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事实证明他说对了。
今年5月,刚拿下COPSS会长奖、晋升沃顿正教授的统计学家苏炜杰,宣布重回湾区加入OpenAI。促成这个决定的,是去年12月的一通电话,OpenAI研究员Sebastien Bubeck主动联系了他,多年前还在学术界时,Bubeck就关注过他在优化方向上的工作。
苏炜杰曾向雷峰网表示,自己长期关心的很多基础问题,如今正在大模型最前沿以非常真实、非常大规模的方式出现。
“在学校,我们组提出过不少关于AI的算法,但受限于算力和infra,很难做大规模的实验验证。而在frontier lab,就没有这些问题。”
类似的故事还在不断涌现。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已经公开和DeepMind合作,用AlphaEvolve测试了67道高难度数学题,还把完整数据和提示词都公开在GitHub上供同行检验。
Anthropic自己也在持续扩容面向AI安全研究方向的Fellows Program,据官方披露的数据,首批学员中超过80%都产出了正式研究论文,其中四成后来选择全职加入公司,数学、物理背景的学员,正是这个项目重点吸纳的对象之一。
国内也没闲着,字节跳动Seed团队今年7月启动“Seed STEM科学家计划”,面向全球招募数学、物理、化学等领域学者,以顾问或访问身份参与AI研究。继海外AI实验室吸纳数学家之后,国内公司也开始尝试建立与顶 尖科学家的合作入口。
一边是数学家主动敲门,一边是AI公司主动搭台。这场迁徙早已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场双向奔赴。
02、AI什么都会了,为什么还要抢数学家?
2022年的GPT时刻发展至今,AI已经会写代码、会解奥数题,甚至开始参与科学研究。眼下,OpenAI、Anthropic这些公司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为什么还要抢数学家?
答案也许就是,尽管AI已经足够聪明,但它还不够“知道自己是否聪明”。
OpenAI在奖励黑客研究中曾记录过一个案例,一个代码模型发现,调用exit(0)直接退出测试环境就能拿高分,比老老实实修代码划算得多。换言之,它学会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让评价机制以为自己解决了问题。
这暴露了大模型下一阶段的瓶颈,不是生成答案的能力不够,而是判断答案是否可靠的能力不够,而这恰恰是数学家最擅长的事。
数学提供了一套成熟的验证体系,一个证明能不能成立,只取决于每一步推导能不能被严格检验。
Lean这类形式化证明工具,就是把这套核验机制推到极 致,每一行推理都必须经过机器逐行验证,不存在模糊地带。阿尔珀格那个雅可比猜想反例,后来也是用Lean完成机器验证的。
DeepMind持续投入AlphaProof、AlphaGeometry的目标,也不是养出一个奥数冠军,而是让模型在一个反馈足够清晰的环境里,学会什么叫真正证明了,而不是看起来像证明了。
陶哲轩对这套验证优先的逻辑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判断,他认为,一个领域能安全消化多少AI自动化,取决于这个领域的验证体系有多严格。验证越硬,AI能派上用场的空间就越大,否则产出的只会是没法用的数学垃圾。
这也是为什么数学、而不是文学或历史,会先一步成为AI公司的练兵场,数学天生自带一套近乎苛刻的验证机制。
验证能力仅是起点,数学家带给AI公司的第二层价值,在于拆解复杂难题。
陶哲轩打过一个搬石头的比方,面对一块搬不动的巨石,聪明人不会硬推,而是先把它敲成能搬走的小块。数学家看待问题的方式也是如此逻辑,是先把问题抽象化、拆成小块,再去找和其他看似无关问题之间的联系,这正是推理模型想要的东西。
如今数学和编程任务成为各家测试模型的主战场,不是因为题目本身多重要,而是它们逼着模型完成拆分、规划、检查中间结果的长链条思考,而不是靠背答案蒙混过关。
第三层,也是AI最深的一层诉求,让AI拥有探索未知的能力。
真正的数学研究,好比一场没有地图的未知探险。阿尔珀格用Fable 5找到那个反例,正是这种探索的一次实践,AI没有替代数学家的判断,而是帮他把搜索空间撑得更大。
陶哲轩在评价AlphaEvolve时曾说过,它擅长发现那些本来就在现有数学能力范围之内、只是因为耗时耗力还没被人找到的构造。换言之,AI目前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搜索者,而不是一个能发明全新数学工具的开创者。
说到底,AI公司之所以抢数学家,它们抢的不是会做题的人,而是一整套面对未知的方法论。这套方法论,数学领域已经打磨了数百年。
03、数学家的下一个课题,正是AGI
反过来看,AI公司能够给数学家的,从来不只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个能押上好几年的问题,外加一条比学术界快得多的反馈通道。
对顶 尖数学家而言,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值得投入多年、甚至能改变一个领域的问题。而AGI,正在成为这样的问题。
大模型为什么能推理?为什么会产生幻觉?为什么规模一旦跨过某个阈值就会突然涌现出特定能力?这些问题至今没有一套统一且完备的数学解释。这对数学家来说,是一个需要数学思维介入、但还没有现成框架的全新对象。
比起答案本身,更吸引数学家的,其实是反馈回路的速度。
在传统学术路径里,一个数学想法从提出到验证,可能要熬过漫长的博士后阶段,在有限的岗位和经费里排队。而AGI实验室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一个想法不用只停留在论文和黑板推导里,可以很快进入模型训练和系统验证,看它是否真的能让机器变聪明。
小野健对这种反馈回路的变化深有体会,现在他能够亲手参与“改变世界实际运转方式”的过程,而这种参与感,用他自己的话说,“作为一个纯粹数学家,过去很少能有机会体验到”。
从学界研究到进入AI公司的转变过程,吸引他的不只是AI变强了,更是AI公司能让一个数学想法几乎立刻被放进真实世界里检验。
苏炜杰在被问及学术界与工业界的碰撞时,也曾抛出了一个颇具哲学意味的观点。在他看来,AI呈现出博远超人类,精不及专家的特点,学术界则恰恰相反精益求精有余,广博略显不足,二者构成了极好的互补。
早在2022年,DeepMind就在《Nature》发表AlphaTensor,用强化学习发现了新的矩阵乘法算法,部分结果超过了此前人类已知的最 优解。
这背后的关键不是算力堆得多大,而是研究者把”发现算法”这件事,重新设计成了一个AI可以探索的问题,定义问题恰恰是数学家最核心的训练。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片良夜。”
《星际穿越》中布兰德教授反复念诵的这句诗,也像是今天一些数学家选择进入AGI公司的注脚,在未知中寻找结构,在混沌中建立秩序。
现在,或许可以回答前面开头那个问题了。数学家走进AI公司,也许不是因为他们对技术乐观,而是因为他们对问题诚实。
当堆叠数据和算力不再能解决所有问题,AGI真正的挑战已经从规模竞争转向对智能本质的探索。
这也是数学家被重新召回这场竞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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