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就是经济上行时期的时装吗？”
打工人KK的衣柜，已经很久都没有进过让人眼前一亮的新衣服了。
她本身是个喜欢打扮的人，尤其喜欢日系风格——色调偏黑白灰，但必须要有些设计上的小巧思，比如褶皱的工艺，或是独特的剪裁。大数据也知道KK的喜好，总能精准投喂那些能让她一见钟情的衣服。
但每次兴致勃勃地下单，KK总是期待落空。几乎有70%的衣服，买回来都货不对板，要么就是穿起来版型和模特图不一样，不是腰线低了，就是裙子的长度短了，最终只能退回去。
久而久之，KK很失望，甚至都没了搞穿搭的兴致，买衣服只买优衣库。
直到一天，她在淘宝上刷到了一家清库存的店铺，感觉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店里都是某女装品牌十年前的衣服，风格和现在的女装完全不同，比如一款“钩花拼接层次摆全亚麻连衣裙”，像是废土风的设计，左肩是面料堆叠出的密集的抓褶，右腰处则拼接了大面积的复古镂空钩花蕾丝。还有一款“刺绣拼接不规则半身裙”，裙摆是多层面料的不规则叠加，腰处则是一圈精致的同色系微型珠饰与刺绣。
“这就是经济上行时期的时装吗？”KK感叹，无论是剪裁还是脑洞，都非常有新鲜感。她在那家店刷了一个小时，最终买了6、7件衣服，总价不到1000块。
收到货后，真正让KK感到惊喜的，是那些藏在衣服里的设计巧思。比如她买的那件斗篷，没有像现在的设计一样，只在脖颈处做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小围脖，而是做了一个斜向上凌空飞起的小造型，“有一种很先锋的感觉。”拉链也被藏在围脖下面，还巧妙地搭配了暗扣，“这些设计就算不能说非常好，但至少能感觉是很有意思的，是用了心的。”KK说。
她把测评分享到小红书上，得到了近万的点赞和近千条评论，有网友表示，自己10年前买的裙子到现在穿都不过时，也有人说，觉得这个牌子现在没以前好看，“早期特别有风格，黑白灰绿，而且对小体型的人特别友好，现在就有点老气了”。
事实上，不光是这一品牌，关于女装设计降级的吐槽，早就蔓延在社交媒体上。
越来越多的消费者正在怀念以前的服装设计。有网友翻出以前的衣服，说以前的衣服总会让自己眼前一亮，设计时尚又大胆，连逛街都是一种享受，但现在却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甚至有网友表示，“以前美的百花齐放，现在丑的千篇一律。”
来自北京的Vila就是其中之一。她到现在都还在穿10多年前，花小2000块买的一条LESS蓝色丝绸裙。这条裙子看起来简约，设计得却非常巧妙——脖颈处将兜帽和披肩合二为一，戴上是轻盈的纱帽，放下时又变成了慵懒的披肩，“既优雅又废土”的设计，让她直接入坑了这个品牌。
后来Vila每年都会去逛一下这家店，可是因为设计而心动的体验并没有维持太久。品牌的衣服肉眼可见得变差，设计也愈发平庸，“试一堆都挑不出一件合适的。”她也曾出于情怀，花上千块买回一条裤子，却因为裤线不流畅，只穿过一次，就被封存在衣柜里。
10年过去了，那件蓝色的裙子已经被洗得褪色。Vila试图在淘宝上搜过它的同款，可惜再也没搜到过，曾经让人一眼惊艳的品牌设计，也再也没回来。
和设计一起降级的，还有女装的质感与审美。
前些日子，19岁的李李在青岛的二手市场里，淘了套古早的长开衩上衣和短裙。上衣是鲜艳的红色，印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刺绣花苞，下摆设计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开衩，直接延伸到腰部，露出同样是红黑色系的短裙，“一看就有一种张扬的感觉。”衣服的剪裁和版型也非常利落，一穿就很提气质。
李李一直都很喜欢古早风格的衣服。之前也网购过一些打着复古标签的设计师品牌，但总感觉差点意思——虽然花纹和走线都在努力朝古早设计靠近，但不是线头比较多，就是拉链没那么顺滑。不光质量不好，颜色也都偏保守，没有像古早衣服那样舍得用色，“现在的女装很多都是莫兰迪色系，或者比较偏淡的颜色，但其实古早衣服的颜色都很鲜艳。”
甚至在细节上，现在的女装也少了点“人情味”。李李之前刷到过一篇帖子，是一位网友翻出了一件妈妈早年购买的荡领的衣服，却很疑惑为什么领子内侧有一个下垂的像硬币一样的圆形金属。有早年买过类似衣服的网友，在评论区表示，“这个金属是用来塞在内衣里面的，这样不管是弯腰还是做什么比较大的动作，都不会让你走光。”
买过不少荡领衣服的李李，从未遇到过如此贴心的设计，领口总是乱窜，甚至会有走光的风险。
“女装没救了”，几乎每年，社交媒体上都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而今年，这种声音愈发强烈。
有网友想添置换季的衣服，却发现今年的衣服都是极简风、基础款，设计千篇一律，版型也很一般，“到处都是大同小异的极简风，没毫无亮点。不少款式版型一言难尽，定价还越定越高。”
还有网友吐槽到，“这些丑贵丑贵的衣服到底谁要买？”
02 借鉴、照抄，追爆款
购物本来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但对于一部分女生来说，买衣服反倒徒增了许多烦恼。
对比起10年前剪裁立体、设计先锋，甚至敢于尝试“一些尖锐造型”的女装，KK明显感觉，现在的女装好像都是一个流水线模具里刻出来的。“比如说阿迪、耐克、彪马它们三个出了同样一件（版型的）短袖，只不过上面印的都是它们的logo，大家的设计都这样，说实话，作为消费者我要选哪一个？不就是看看价格看看面料，那就很无聊。”毫无灵魂的复制粘贴，让她逐渐丧失了购物的欲望。
李李也发现，基本上每个季度，只要有哪件衣服在抖音火小红书上火起来，并且销量很高，就会有些女装商家或品牌开始“照葫芦画瓢”，做些大同小异的衣服。长此以往，李李产生了审美疲劳。
更痛苦的是，每次买衣服，漂亮的花纹、舒服的材质面料和好的剪裁，好像都不能兼得。有的衣服剪裁很好，花纹也好看，但代价是材质很一般，有的衣服面料不错，但版型就是不合身，李李有些不解，三者兼得难道很难吗？
一个很扎心的答案是，很难。
来自江苏的haven在一家面向职场男女打造通勤穿着的服装公司做设计师，她告诉“后浪OhYouth”，其实在2019年，自己刚进入职场时，国内的女装市场还是非常“百花齐放”的，但从2023年开始，女装开始下行，“到现在你会发现高奢也好，轻奢也罢，普通品牌也是这个样子，全部都在同质化，越来越严重，甚至已经精简到一件衣服上什么装饰都没有了。”
女装市场有一条隐形的设计链条，品牌会沿用大牌的思路，电商会沿用品牌的思路，以至于消费者从线上到线下看的都是一样的东西，haven说，比如她所在的品牌就会借鉴大牌的配色、轮廓与设计细节，“因为大众对于大牌的认知，还是（对设计）接受度比较高的，我们想卖出去，就必须紧跟国际的审美和感觉。”不过haven也强调，“我们是借鉴，不是照抄，但电商是完全照抄品牌的，现在变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尽管社交媒体上，消费者们正声势浩大地怀念着经济上行时期的设计，但真正能在市场上赚到钱的，往往是那些懂得“变通”的人。
女装从业者陈晨，今年年初打造了自己的女装品，主打法式复古风，产品会贴近一些大牌的设计思路。品牌上架的第 一款“西太后风”的衣服，就卖出了100多件，而不到半年的时间，已经在小红书卖出了好几件销量近千的小爆款。
做原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方面是，中国的消费者比较“从众”，“别人买什么我也买什么”，陈晨说。尤其是电商平台的出现，把消费者的审美也变得同质化，“你买东西的逻辑不是自己去挖掘，而是变成了信息茧房， 可能你刷到的东西，一开始你甚至都不喜欢这种风格，但是在流量的作用下，（刷到的）永远是这些东西，就会把大家的审美洗脑到特别一致的一个框架里。”
另一方面则是，消费者对于原创也没有那么高的认知。
“同样的服装赛道里，别人打着‘香奈儿同款’‘香奈儿秀款’的大牌标签，就能直接给你干翻。”陈晨表示。“大众的一个心态就是捡便宜，可能用1/10的价格买到大牌同款，就是很得意的感觉。”一位女装从业者也这么说。
在陈晨的观察里，那些正儿八经做开发的电商女装品牌，路已经越走越窄了。提前半年打磨、沉淀，做企划的方式“行不通”了，因为大家都爱“追爆款”，只有跟得上爆款才能赚到钱，“现在的流行趋势实在是变得太快了，可能他们提前半年做好了服装企划，但到要上市的时候，发现这些东西都好土，而且爆款突然出来了，又不得不跟。”
也有服装从业者曾表示，业内还有一部分从业者，对时尚和设计都不了解，就因为有供应链，或者他是工厂主，能直接copy一些板式，“这群人一般势力都是最 大的。”他说，“因为他完全把这个当作一个生意来做。”
陈晨也发现，在深圳南油服装批发市场，一些原创的档口都倒闭了，因为在这种趋势下，商家就只能追逐爆款，“因为爆款意味着更低的成本、更小的风险和更高的利润空间。”
03 为什么有巧思的设计越来越少了？
作为消费者，KK觉得现在的女装，越来越糊弄了。
不光是设计愈发保守与同质，KK还发现，十年前的衣服在面料上也要更考究一些。以一条普通的短裤为例，只要简单对折，她就能明显感觉出现在裆部的剪裁越来越“偷工减料”。
“但这个行业越来越差，也是没办法的。”KK有些无奈，“因商家对于消费者越来越不负责，就会导致消费者收到了产品之后，会更想退货，但退货的话商家又要承担一部分的成本，然后就这样恶性循环。”
在陈晨看来，这种恶性循环的背后，可能和年轻人愈发看重“值不值”有关。
陈晨记得自己15、16年上大学的时候，买东西根本不在乎什么价格，只在乎好不好看，5、600的也有，1000多的也有，买起来完全不心疼。“这两年可能经济也不是很好，大家赚钱都变难了，所以对每一分钱花出去的期待也会变高一点。”
这也让女装市场遭受着更大的震荡。
消费者对价格越来越敏感，让品牌在报价时也越来越敏感，从而传到供应链上，“车工付出了更多的辛苦，但是拿到的钱却没有变，然后就导致质量就会越来越差。”陈晨表示，“其实对底层的车工压力很大，因为要在固定的时间把货交出来，大家就会压榨车工，要求他们一天有更多的产量。”
又因为服装很难实现标准化，走线好坏全凭工厂的良心，当工厂开始对工人进行压榨，工人的精细程度就很难得到保证。在陈晨看来，现在只有上千块的女装，才能买到很好的做工，“因为上千块钱卖的肯定不是快时尚，它不赶风潮，一件衣服也不用做很多，一个车工一天做三四件就能挣到别人十件的钱，和那种一天做三四十件的肯定不能比。”
设计师haven觉得，女装的同质化也和国内的经济环境有很大的关系。“能存活下来比能创新要重要的多。”haven说，“毕竟公司除了设计师之外，还有销售人员、后勤，还有其他的五、六十个人需要老板养活，他不可能说仅仅为了一个人的审美去买单。”
服装公司设计产品的首要指标变成了“活下来”，迎合市场便成了品牌们最无奈，但也最稳妥的生存法则。
社交媒体上，有消费者曾发帖质问设计师，“现在女装设计师都普遍没有什么想法吗？”但事实上，“设计师是最不能决定这件衣服能不能做的。”haven说。
服装设计的流程漫长又复杂。以haven所在的公司为例，设计师出完图后，要先把图稿给设计总监和老板过一遍，在这个环节里，创意的优先级必须让位于成本控制，老板只有在确认成本压缩得足够低后，才会点头让师傅去制作样衣。样衣成型后，设计师会进行细节上的调整，比如腰再收一些，或是可以加一些小设计。但真正决定这件衣服生死存亡的，是公司市场部的人和各门店的店长们，他们会最终通过投票，评估这件衣服能不能获得大众的认可。
退一步讲，就算那些带有巧思的设计侥幸通过了内部考核，任何一点版型的创新或辅料的增加，都会直接抬高最终的售价，迅速劝退消费者。
haven曾在服装中加入一些比如新中式的设计元素，但后果就是没人买单，消费者会质疑这件衣服为什么卖这么贵？仿版抄袭的速度也快到想不到，haven就经常发现，自己刚上架的服装，第二天就有人出了同款，预售5天就能发货，价格只有自己的1/10。接着，消费者又开始质疑，为什么同样的衣服，他家能卖那个价格？“以至于说原创设计在现在来讲就比较像笑话。”haven无奈地说道。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局。其实品牌也想做好的产品，haven说，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设计买单，甚至对一些设计感强一点的衣服，消费者会觉得这件衣服“穿不出去”，并给它们冠以一个“小众”的标签。
为了不出错，也为了提高销量，设计师们只能放弃个性化的设计，去生产那些“高矮胖瘦都能穿”的、不挑人的衣服。于是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多的女装品牌开始集体向基础款靠拢。
因为基础款最 大的优势就是足够“安全”，haven说，它可以包容更多数人的身材曲线以及个人审美，无论谁穿都不会出错，“但是设计款的衣服就不一样了，设计款的衣服就是挑人、挑身高、挑身材、挑长相、挑气质，他可以把一个人从头到尾挑个遍。”
“现在中国的服装市场，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供销社时代。有钱的就穿羊绒羊毛的夹克外套，没钱了，我就穿伪羊毛，穿聚酯的那种夹克外套，所以一些设计的东西就逐渐被时代就淘汰掉了。”陈晨吐槽道。
04 对于“好设计”的渴望，从未消失
据联商网统计，2024年国内就有至少40家知名女装网店宣布闭店或停止上新。这两年，闭店潮愈演愈烈，据亿邦动力，光是2026年上半年，就有十余家女装店铺都发布了闭店公告，甚至不乏像可可里小姐、黑牛奶这样粉丝超过千万的网红老店。KK购买的那个十年前的女装品牌，也在不少城市的商场都撤了柜，所以电商平台上有很多这一品牌的外贸原单专门店，“可能还是因为疫情的冲击，或者说他们运营不善导致的。”KK猜测。
与此同时，大洗牌后的女装市场也愈发两极分化。
“贵的衣服都涨价了，在商场里会卖到5、6千甚至是上万，贵的衣服越来越贵了。”陈晨表示，“要么就是价位特别便宜，像优衣库、ZARA这种，好像一些很好的中间段位的品牌，1000-2000多价位的，在商场都‘消失’了，变得没有那么惊艳了。”
这也倒逼着消费者们，开始自己动手寻找出路。有人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十年前旧衣，也有人像KK和李李一样，尝试购买二手和古早外贸，甚至有一部分消费者，索性开始“私人订制”，甚至自学缝纫，给自己打造一款设计、材质、版型三者兼具的衣服。
李李曾经对一件古早的洛丽塔风小裙子一见钟情，绿色的打底，罩着一层网纱，边缘还俏皮地撞色了粉色花边。但品牌早就下架了这款衣服，且没有返场的迹象。她尝试在闲鱼上收，要么价格被炒到了5、600块，要么没有自己能穿的尺码。于是她另辟蹊径，找了位老裁缝，花100块买了块面料，加上手工费100块，只用200块就“复刻”了一件面料比官方还好的衣服，“裁缝可能比较有经验一点，又有你身体的数据，整个穿上去也会比较合身。”
但这是无奈的选择，李李说，她内心还是在期盼着女装行业的复苏，自己之所以对古早的设计如此着迷，其实是在怀念那个时代特有的生命力，“怀念那个想象力无所不至，大家敢设计、爱设计、玩设计，不太急于求成的时代。”
在消费者“曲线救衣”的同时，也有设计师在夹缝中试图规避同质化。
比如haven，会在保留公司原有风格的基础上，做一点小小的改变。比如公司去年卖爆的那款外套，她会原封不动地保留版型，而在领子或袖口上做一些分割，或者加一些辅料，努力打造出一种“好像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的感觉。
但在一部分消费者眼里，品牌还是“换汤不换药”。李李曾经关注过一家店铺，靠着一款带有“钢钉”元素的皮衣，跑出了一个小爆款。紧接着，店里又用这一元素做了牛仔裤、T恤各式各样的衣服。“当看到一个抓人眼球的单品，顺着它点进一家店铺的主页时，我更希望看到更多这样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元素，而不是围绕着同一元素做N种换汤不换药的变式。”
“没有办法，因为消费者认可这个版型。”haven坦言，“虽然很多人在骂，但它就是卖的最 好的款，为了保证一个销量的正常营收，公司还是要做。”
一些向好的微光也在浮现。
陈晨观察到，一股复古的浪潮正在时尚界兴起。比如迪奥，在换了设计总监后，重新加入了收腰设计与枪驳领等早期作品的元素；香奈儿也在翻新以前的设计；还有些品牌，开始在设计里加入一些真丝蕾丝。那些10年前流行的大logo，很张扬的风格，逐渐出现在一些品牌的设计里，“这种复古的风格这几年越来越有自己的一个市场和受众。”
人们对于“好设计”的渴望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释放的出口。
haven就觉得，也许过两年，整个服装市场的乱象就会好转。“等过两年，大家的经济都好一些的时候，公司也稍微缓口气，不会因为这一季度出错了，可能导致公司运行不起来或者是会亏一大笔钱的时候，应该会比现在要好很多。”
消费者和从业者们，都在等待着服装再一次百花齐放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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