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用不起,涉嫌垄断被立案,知网还能牛气多久

如果学术完全免费,生产知识的人的价值就被忽视了,也没有了动力;但如果收费太高,又给普通大众获取知识提高了门槛,违背了学术的精神。
2022-04-26 06:53 · 微信公众号:伯虎财经  暮照   
   

天下苦知网久矣。

最近的知网有点忙,继中科院不堪承受知网近千万的续订费摊牌之后,近日又有一位教授把知网告上了法院。

一位名为郭兵的浙江理工大学特聘副教授起诉知网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目前杭州中级法院已经立案,而该案件被称为“知网反垄断第一案”。

接二连三的控诉,知网的罪,由来已久。

2021年3月,知网一篇论文查重价格高达近2000元;

2021年12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89岁退休教授赵德馨起诉知网侵权收录其论文,获赔70多万元。

从高定价到侵权到涉嫌垄断市场,知网的问题越捅越大。

01 屠龙勇士变恶龙

提到知网,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大学生或者科研人不知道。

1999年,一位远怀抱负的中年男人,看到学生苦恼于论文的资源收集,萌生了一个想法:向清华大学提出创办一个学术电子信息数据库的建议。

这位男人是清华大学物理系骨干教师王明亮,在与清华大学物理系建立了北京清华信息系统工程公司后,他又创办了知网。

知网的前身叫“中国期刊网”,由清华大学、清华同方发起,由同方股份100%持股,1999年一成立就得到包括教育部、中宣部、科技部等多个国家部门的支持。

有了清华大学和清华同方的背书,知网享有了别人难以获得的资源,以清华大学为首的各大高校纷纷加入,第一时间彻底将学术论文的资源拱手相让。知网也因此成为中国最大的学术资源库,加上万方和维普起步又晚,后来者难以居上。

与维普咨询和万方数据几百种独家期刊相比,中国知网拥有显著的知识产权优势,其收录的独家期刊在数量、质量上都远高过同领域的其他经营者,被看作是权威的学术资源平台。

有国家队背景,有领先优势,中国知网如同插上翅膀飞速发展。2021上半年,中国知网主营业务收入高达4.96亿元,归母净利润约为1893万元,毛利率约51%。

就连公众印象中最赚钱的苹果公司,在中国销售的iPhone13 Pro毛利率约48%,都不及知网赚钱。

那么,高毛利率背后知网是怎么赚钱的? 

期刊论文、学位论文是知网两大主要论文来源,知网的高盈利建立在“低买高卖”上,它用低廉的价格收录期刊文章,同时通过收费收录毕业论文。与高毛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者本人的微薄收入。

相关报道显示,博士论文、硕士论文在知网出版,作者本人最高仅可获得100元现金以及400元面值的检索阅读卡作为稿酬。而作者的论文每在知网被下载一次,平台就会收取15元/本甚至25元/本的费用。

一篇100元购进的博士论文,仅靠下载知网就能获利十几万元。学生下载论文需要自己付钱,大学院校、科研院所想要查阅下载也要付钱。

据伯虎财经了解,这些合作高校每年支付的费用平均都在百万元以上,而且价格上涨速度惊人。每年知网都在以超过10%的涨幅向学校报价,所报价格基本是“死数”,高校没有一点谈判的余地。

10年来,至少6所高校不堪重负,但抗议无济于事。曾经,武汉理工大学抗议表示无法接受知网的高价,但转而又不得不低头续费。

明知道这么贵,为什么还要买?一位浙江传媒学院编辑出版专业的教授道出了真相:

“如果我们不买数据库,我们每年的医学科研成果就可能减少一半。你想这不很可怕吗,你敢不买吗?”

高校敢怒不敢言,中科院也忍无可忍。近日,一份来自中科院的邮件被曝光,因为年年涨价太贵了,今年的订购模式和价格都没谈拢,中国知网对中科院“断网”了,字里行间都是不满和愤怒。

要知道,中科院是中国自然科学最高学术机构、科学技术最高咨询机构、自然科学与高技术综合研究发展中心,同时也是集科研院所、学部、教育机构于一体的国家级战略科技力量。

令中科院没想到的是,这回采购量少了价格却没少,去年千万级支出,今年还是千万级支出。

这在国内学术界可以说是一场见证历史的战争,中国最大的学术机构与中国最大的学术期刊机构杠上了。

但知网之所以成为众矢之的,还在于其对版权的亵渎。据爆料,知网曾经以2000元的价格购买了中央某部委直属报刊每年的版权。

价格低到令人错愕,报刊相关负责人更大吐苦水,“像我们这么大的报刊单位,多年来知网每年就给2000元版权费,前年合同到期,领导一气之下停止与知网合作了。”

这家报刊尚且还能拿到版权费,而对有些科研人来说版权费不仅没拿到,甚至还被倒打一耙,要给平台付钱。

2021年12月,89岁的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退休教授赵德馨,成功起诉知网,并获赔70多万元。

原因是,赵教授发现知网擅自收录他的100多篇论文,并向读者收取下载费用。其中他主编的《中国经济史辞典》,巨厚一本,被知网标价26元付费下载,赵教授不仅一分稿费没有,而且就连他本人下载也得付钱。

“为什么我创造的知识成果得不到尊重?”,疑惑的老人选择了维权。

能从知网这拿回这么大一笔钱的知识分子,赵教授是中国第一人。可想而知,还有多少学术研究者辛苦研究的成果被白嫖依旧被蒙在鼓里的。

从2018年到2020年,同方知网的主营业务收入从99929万元增长到116758万元,毛利率由59.01%降至54.93%。2021年半年报显示:同方知网的毛利率为51.30%。

不断堆高的营收背后,也不禁引人思考:知网这连环操作究竟算不算垄断行为?

02 知网是否涉嫌垄断?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以下简称《反垄断法》)第十九条规定,有下列情形,经营者就具有了「市场支配地位」:

「(一)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的;(二)两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合计达到三分之二的;(三)三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合计达到四分之三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知网的确算是垄断了市场。

知网曾在介绍页面上声称,自己在高校市场中占有率100%,而在主要市场的占有率是60%。如今,知网更是中国最大的学术电子资源集成商,收录了95%以上正式出版的中文学术资源。

这些绝对达到了垄断的标准。

而《反垄断法》中的其他几条,知网也都或多或少“中招”。

据新浪报道,知网收购一篇硕士、博士论文,作者最多只能获得100元现金和400元面值的检索阅读卡。而用户每在知网上下载一篇论文,平台就会收取一笔费用,硕士学位论文15元一本,博士学位论文25元一本。2018年,曾有报道指出,当时在知网下载论文需要7元,但要先充值50元才行。

知网低价收购论文,高价出售,这一为人诟病的行为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根据《反垄断法》的第十七条第一款,「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商品或者以不公平的低价购买商品」就属于「滥用市场地位」的行为。

可尽管屡被诟病,这些年知网依旧霸道涨价。前面提到的武汉理工大学就因为涨价原因,停用过知网。从2010年到2016年,其报价涨幅为132.86%,年平均涨幅为18.98%。

同样,在2016年3月,北京大学也曾起过停用知网的心思,后来作罢。

(图源:南京师范大学宣布停用知网)

究其原因,就在于知网已经实现了垄断,买断了绝大部分期刊的版权。

今年仅仅四个月,知网就从25所大学中收到了3000万采购费。

此外,知网的垄断除了版权,还在于论文查重系统的绑定。

查重,对于毕业生和学术界的学者来说是硬性规定,在审核论文时都需要进行“查重”服务,而论文查重,必须得走知网的系统。

前面提到的郭兵教授,之所以把知网告上法庭,就在于其查重服务渠道的垄断性和收费的强制性。

郭兵教授反映,知网学术不端检测系统仅向学院定额开放查重服务,教师要想进行论文查重只能通过学校图书馆缴纳一定费用后才能获得知网的查重服务。

无奈郭兵教授只能选择向学校图书馆缴纳30元的费用,由图书馆工作人员代为“查重”。

除了郭教授,还有不少大学生因为高昂的查重费用叫苦连连。查一次,本科论文要145元/篇,硕博论文就要225元/篇,一篇论文可能就需要多次查重,仅在查重上面消费1000多块钱是相当正常的,有人甚至花了近2000元查重。

据统计,知网是各大数据库中查重收费最贵的。查重一篇万字的本科论文,知网收费145元,而维普只需40元,万方是27元。

价格差距5倍多,市场地位差距如此悬殊,高价垄断知网却整整经营了23年。

显然,知网的原罪不在于其赚的是知识运费,而是其垄断下的野蛮与长期以来对市场的操控。

最后的结果是,知识获取变的越来越贵。

03 知网的原罪

令众多高校、院所心寒的是,知网不是第一家垄断的平台。

国内的万方、维普,国外的Science、Wiley、Elsevier、ebsco等也有着不尽相同的收费模式。

据中国教育报刊社报道,以中国高校图书馆打交道最多的数据商之一“爱思唯尔”为例,国际数据商巨头年复一年地涨价,是高校图书馆的数字资源购置费飙升的重要因素。

并且其涨价幅度,常常到了令高校难以接受的地步。某国外著名媒体平台就评价:这是一个全球范围内“难以置信的、利润丰厚的商业模式”。

爱思唯尔覆盖了几乎所有的学术领域,从数学到医疗再到人文科学无所不包。旗下的ScienceDirect数据库包含3500种学术期刊和34000本电子书,论文数量达到1200万左右。

其中可开放获取的,却只有25万篇。而在这25万篇之外的论文,统统需要付费。

通过向高校和研究机构收取订阅费,向论文作者收取论文预审费(只有通过预审才能进入数据库),爱思唯尔仅2018年的销售收入就高达200多亿元,比知网的12亿高出太多。

像武汉理工大学抗议知网一样,加州大学也对爱思唯尔忍无可忍。2019年,加州大学决定不再订阅其刊物,同时呼吁该校教师不再向爱思唯尔提供论文和专家预审。

加州大学向爱思唯尔提出,以后不应再收两次费用,而且,一旦论文刊登,就要对全世界免费开放,不能再去收读者的钱。

爱思唯尔当然不能同意。至今,这仍是美国学术界的公案。

话说回来,爱思唯尔从任何意义上看,都远远不能算作垄断,其市场份额只在20%到30%之间。即便这样,它还是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抵制,在未来要么会收缩,要么降低价格。

像知网那样岿然不动,在竞争充分的市场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畸形现象是,中国数亿用户被迫跪着给知网塞钱,科研人在探索科研的路上得交“过路费”才能顺利完成科研工作。

(2005年-2021年同方知网历年毛利率,图源:网络)

看似健壮的知网,其五脏六腑早已腐烂。不知道当中国的科研人或大学生做研究,不仅自己的科研成果没被尊重,还需要花费一笔不菲的知识成本费用时,是否会对这个国家的软实力丧失信心呢?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教委副主任倪闽景曾经一语中的:“最珍贵的往往是免费的,比如空气,而知识是现代社会的空气,知识获取成本越低,越有利于创新型国家的建设。”

比如,谷歌为了能够占领市场,在学术期刊上就发起了全部免费的学术搜索,其广告语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够以更低廉的价格、甚至免费地接触到知识。

好处就在于,这样的公司越多,竞争越激烈,就对普通大众越好。

学术是人类的共同财富,只有知识的共享和累积才能促成人类的进步。

同样的,知网一直站在学术资源前端,缺乏竞争的结果是变本加厉的商业变现,学术能不能用来牟利,这是一个道德问题,但也是一个经济问题。

如果学术完全免费,生产知识的人的价值就被忽视了,也没有了动力;但如果收费太高,又给普通大众获取知识提高了门槛,违背了学术的精神。

对知网的一切扶持政策,是否要收回,使其和其它数据库平台公平竞争,以及建立一个真正由国家控制的数据库平台,值得思考。

不知曾经一手缔造起中国知网的王明亮是否还能想起自己当初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话:

“知网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给全国的科研人员提供全面、系统、及时的信息情报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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