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传》有80集，每集约45分钟，从头到尾放一遍要花60个小时。与常规国产剧相比，80集是惊人的体量，60小时堪称漫长的时光，然而再夸张的剧集时长，与20年的尺度相比都会像短短一瞬。
过去20年间，观众早已将《武林外传》盘过千百遍，台词熟到说完上句能接下句，还发掘出无数彩蛋，包括但不限于主角们换过的造型、佟掌柜的笑场，以及李大嘴的冰糖肥肠与油爆枇杷所用的道具菜其实是同一盘菜。而在所有彩蛋内容里，最有《武林外传》特色的一项，是剧中的群演。
作为众所周知的“穷剧组”，《武林外传》主创团队靠“刷脸”找了不少演艺圈的朋友来客串，同时又让剪辑师、道具师、灯光助理等幕后工作人员去扮演客栈中几乎没有台词的食客。
在许多“腐竹”的想象中，在《武林外传》当食客群演是一份“梦中情工”，毕竟谁小时候没幻想过去同福客栈里吃上一顿饭？毕竟食客们可以等着白展堂、郭芙蓉给自己上菜，然后在燕小六突然拔刀高喊“照顾好我七舅姥爷”的时候一哄而散，跑出店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集体逃单。
前段时间，我们联系上了《武林外传》的剪辑助理王海涛，请他从工作人员的视角还原《武林外传》的剧组生活。
他作为食客在剧中出镜过30多次，进组工作时年仅18岁，是除去两位儿童演员——莫小贝的扮演者王莎莎、邱小冬的扮演者李乐衡之外，组里最小的工作人员。
采访中，王海涛数次强调自己当初只是剧组里的小角色、螺丝钉，如果说主创演员是深入江湖故事的武林中人，他大概只是曾路过同福客栈的旅人。
不过，王海涛与同福客栈的缘分并没有止于20年前。去年，平谷飞龙影视基地内包括《武林外传》拍摄旧址在内的一片建筑被拆除，住在附近的王海涛赶在拆除前，与化妆师谢中华以及《武林外传》周边博主“江湖月报”一起，将道具库中的物品（包括同福客栈的牌匾、掌柜的钱罐与铜钱、同福客栈的菜单等）转移了出来，暂存到他的家中。
在转移道具、扫去道具上面的浮灰的过程中，关于剧组生活的记忆，也在王海涛的脑海中再度浮现。
“《武林外传》剧组，是我的初代职场”
时隔多年，推开《武林外传》影棚大红门的一瞬间，王海涛便感到熟悉，影棚内的气息与20年前相比一点没变——
有点潮、有点闷又带着凉意的空气从开启的门缝里钻出来，这是夏天时影棚内独有的气息。等到了冬天，影棚内不再潮湿，但温度更低，大家一开口说话便会呼出白气。王海涛还记得，当年演员穿着单薄的戏服拍戏，在拍摄间隙会赶紧披上羽绒服取暖。
走在拍摄基地内，他与同行的化妆师谢中华还能清晰地想起自己工作时的一些场景。他们还记得影棚内每天响起的“3，2，1，开机”的指令，基地楼梯上，当年身材相对瘦小的王海涛曾扛着40多斤的数字摄像机在台阶上穿梭，“像扛了一块大铁块”。
走到化妆室内，谢中华指着一处发白的地板告诉王海涛，那是他和其他化妆师站立着工作时，鞋底日积月累给地板磨出的“包浆”。王海涛则想起自己推开化妆室的门时，有时看到演员坐在沙发上对台词，有时则看到化妆师在手工修补道具，比如手钩演员的假发。
《武林外传》拍摄地位于北京平谷的山区，那时附近“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还在修缮，没有直通拍摄地的公路。此前接受《新周刊》采访时，谢中华回忆当年只有一辆金杯车来回接送演员，“路很颠簸，用了一年多后，车都不太成样子了”。
2004年、2005年时，山区里连互联网都未普及，手机功能有限，剧组唯 一能获取的来自外界的消遣，是等着小贩进山卖光碟。
拍摄过程中，大部分人多少都会惦念着休息，想回城、回家，只有王海涛是例外。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平谷本地人，家就在基地附近，与《武林外传》投资人郝亚宁恰好是邻居。18岁时，王海涛从中专毕业，郝亚宁因邻里情谊，把这位小伙子介绍到自己的基地工地上干活。
《武林外传》第21集中，借着同福客栈众人投票决定莫小贝要不要学武功的契机，白展堂顺势把店内九位食客群演的名字都介绍了一遍：“又换衣服又调座位、生怕让人看出是熟脸儿，容易吗，这哥几个？”而这些群演多数都与王海涛一样，最初是来自郝亚宁团队的工人，被喊来《武林外传》剧组帮忙。
在工地上干了几个月后，正赶上《武林外传》剧组缺人，只有两人的后期组忙不过来，剪辑师陈小雷想找个帮手分担工作量，郝亚宁便又想起了学计算机专业的王海涛。
千禧年那会儿，拥有电脑的人不多，掌握一定计算机技能的年轻人更不多。一些资深的工作人员习惯了纸质工作，尚未熟悉电子化的工作流程，有时需要他人协助。比如在同一个基地拍摄《健康快车2》期间，一位编剧苦于打字太慢，找到王海涛让他帮忙录入剧本，再把剧本打印出来送给演员。王海涛阴差阳错地成为除编剧外，剧组里第 一个看到剧本的人。
在这一契机下，18岁的王海涛就这样成为《武林外传》后期组的一员，这是他人生的第 一份正式工作。
王海涛还记得，自己带进剧组用于工作的那台电脑，是上学时父母狠下心掏出5000多元、特意搭车去中关村买回来的。郝亚宁把他推荐给陈小雷时说：“山里的孩子，学计算机的，本分听话，就让他跟着你干吧。”
《武林外传》剧组本身，就像一个小江湖
初入剧组时，王海涛内心有些胆怯，一方面是因为此时《武林外传》剧组已经开拍一段时间，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磨合得相对熟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剧组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太新奇了。
他站在片场旁，看着演员在一侧对台词，灯光组开始布光，摄像组仔细地调整着机位，录音组把收音杆高高举起，只觉得这像另一个世界。他不敢乱动乱走，怕碰坏昂贵的机器，心里只想着郝亚宁叮嘱他的几句话：“少说话，多做事，让你干啥就干啥。”
于是王海涛认真执行这句话，除了被分配到的简单后期工作，他每天还要早起把楼里的卫生打扫一通，把机房台面擦得锃亮，现场缺群演时，他只要有空一定去。
因此，王海涛虽然进组晚，参与的群演场次却有几十场，在《武林外传》后30集中频频出现。《武林外传》相关的盘点视频中，有不少网友因眼熟而认出他，因为他是群演里一眼望去年纪最小、样貌最清秀的那个。
食客群演的体验，并不像观众想象中那么丰富、欢乐。大部分时间，王海涛只是坐在同福客栈里，假装吃菜、夹花生米、喝酒。他不能随便说话，因为会影响收音；也不能随意偷瞄身旁正在演戏的演员，那会穿帮。
他旁听剧情的推进，再在导演或场控的指挥下，和其他食客一同起身往客栈外面跑，开始“例行逃单”。
这段时光对王海涛而言，平静又新奇。还没有熟悉剧组的时候，他会默默地坐在片场角落，观察剧组是如何忙碌的。某种程度上，这与在同福客栈扮演一位沉默的食客的感受异曲同工。
由于拍摄地在山上，会有交通不便等客观条件的限制，《武林外传》剧组实际上是处于半封闭拍摄状态，全员吃住、工作一体化。大家每天从宿舍一出门就是去片场，通勤时间只需5分钟。在王海涛看来，《武林外传》剧组就像现实中的七侠镇，一处藏在山里的小江湖。
《武林外传》剧组里，导演、演员、工作人员都吃一样的饭菜，组内有专门的厨师，厨师长相当于现实中的李大嘴，负责给所有人做饭。但这位厨师长的性格和鲁莽冲动的李大嘴截然不同，是一个谨慎、靠谱、负责的人。
王海涛回忆，厨师长把厨房的卫生管理得井井有条，不允许别人随便进入。山里的蔬菜都是无公害的，但品类有限，厨师长变着花样地给大家做饭，保证每天有几荤几素。
《武林外传》中有多场真吃的吃饭戏，在一些戏份里，演员把菜吃光后又意犹未尽地用馒头把盘子上的汁也蘸光、吞咽下肚，看得观众咽口水，好奇同福客栈的菜到底多美味。实际上，剧中大部分饭菜都是从剧组食堂直接端来的，一些特别的菜品，如佟湘玉狼吞虎咽的炒鸡蛋、钱老板抱着啃的烧鸡，也是剧组厨师当天现做的。
（图/《武林外传》）
不拍摄的休息时间里，王海涛作为本地人，会领着没有回家的剧组工作人员上山玩玩、摘摘果子。对他来说，进入《武林外传》剧组的感受是突然的，它像小说中的机缘一般，突然出现。
最后，这段机缘同样突然地走向终点。
江湖总要说再见
拍摄期间，导演尚敬每天至少往机房跑两趟，早上一遍、晚上一遍，去看当天或者前一天拍完的片子。他看完晚上那遍后，时间通常已经接近半夜。
山里没有路灯，从机房所在的影棚到宿舍之间有一段300米左右的小路。夜间漆黑一片，王海涛早已习惯山里环境，并不害怕，有时会打着手电筒，顺路送尚敬回住处。
有一次，在静谧的黑暗中，尚敬突然问王海涛：“你觉得这部剧怎么样？”在得到“特别好，没见过这种题材”的回答后，尚敬又追问了一句：“小王，你觉得这剧能火吗？”王海涛没有犹豫，回答：“一定能火。”
有趣的是，此前谢中华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曾提及，当时剧组里大家心里都没底，不清楚“穷班底”的《武林外传》能否四两拨千斤，“只有导演特别坚定地认为这部剧肯定能火，播出后演员们一定会红”。王海涛却偶然碰上了尚敬没有那么坚定的一瞬间。
采访王海涛两周后，我又采访了尚敬，问他是否还记得这句提问。尚敬坦言，他问这样的问题，是因为那时演员、编剧都在向他问这个问题。《武林外传》进行了太多“胆大妄为”的尝试，被赋予了极强的色彩与风格，大家合力创作的过程很愉快有趣，但事后难免会担心这是否太冒险。于是，作为导演，尚敬只能反复问自己，向内心寻求答案。
《武林外传》拍摄临近结束时，剧组内不少演员已经杀青，陆续下山离开。当时缺少跟组经验的王海涛问他的“师父”陈小雷，自己能不能跟着剧组一起走。他以为剧组只是要一起离开平谷、去下一个地方，从“七侠镇”换到别处。
陈小雷告诉他：“你不知道剧组是什么样的，剧组杀青后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王海涛这才意识到，这个小江湖没有下一个目的地，它不是转移，而是消散了。
全剧杀青之后，王海涛又在基地里进入《健康快车2》剧组工作，前后共计一年多时间，他与不少工作人员熟络起来。他曾以为大家还会江湖再见，但在20年后的今天，他意识到这种重见的机会有多渺茫，一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事，现在甚至连名字也记不起来了。
江湖总有说再见的一天。（图/《武林外传》）
王海涛听父辈说，位于平谷山区深处的飞龙谷很久之前没有人烟，是祖辈在荒年逃难时一路寻找落脚点，进而聚集在这儿形成村落。后来，随着时代发展，大部分人又离开了这座山，前往城市或者其他更便利的村落，寻找新的落脚点。
人群如云海来去，而《武林外传》剧组也像一片曾经到访的云，来后又走，只在原地留下一片令人怀念的云影。
离开剧组与平谷后，王海涛进入传媒行业，走南闯北，在平面广告、摄影工作室、电商等行业打拼。三年前，他回到平谷陪伴父母，在已经修好的“九曲十八弯”公路旁开了一家咖啡驿站，业余时间在短视频平台上分享家乡景色、乡村生活。
这个选择，又让他与《武林外传》再度结缘——他与谢中华、《武林外传》爱好者转移的道具，已经转交给郝亚宁保存。
王海涛觉得20年很短，似乎一晃而过；又觉得20年很长，漫长到让影棚内的纸张都已变薄变脆。他把一些纸质道具揭下时，不得不极其轻柔小心，才能不破坏纸张。
《武林外传》片头曲、片尾曲中的歌词，在他眼里正好对应着剧组生活的聚散。“嘿，兄弟！我们好久不见，你在哪里？”是大家杀青后为了各自的事业奔波，以《武林外传》为起点四散天涯；而“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则是永远的人生写照。
江湖总要说再见，但王海涛也希望，江湖有再见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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