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破20亿,《流浪地球》吴京为什么不招他们待见?

2019-02-11 11:25 · 微信公众号:创业邦  蒋松筠   
   
《流浪地球》的差评风波和站队互怼的影评,显露出光怪陆离处在快速变化中的电影受众心态。

吴京大概也没想到,最开始只是友情客串的自己,会成为《流浪地球》最大的争议点。

部分刻薄的网友甚至为厌恶吴京的群体起了个名字:战狼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流浪地球》的豆瓣打分透着一股诡异。

形态上看,它分布成一个倒三角形,是标准好片的打分形态。但诡异之处在于,在热门短评中,却出现了大量的差评,并且均得到了很高的点赞量,前20个短评中(豆瓣短评基本上按照点赞量排序),有高达12个是一星或二星评价。

这就让《流浪地球》陷入了一个相当有趣的局面——在观众群中叫好又叫座(打分),但影评却严重两极分化,甚至还出现了大量攻击性的言论,影片的批评者和维护者在各个舆论战争中打得不可开交。在近几年的现象级爆款中,影评分化严重无法达成共识的情况,除了《流浪地球》就只有去年的《战狼2》曾经出现过。

国产电影这么多烂片和中庸之作都没这么多人骂,水准高于平均国产电影的《流浪地球》怎么就这么招人恨?

吴京成为了一个关键词。

我的朋友圈中有人调侃,没想到《流浪地球》“含京率”这么高,在社交媒体的言论中,也能看到很多人揶揄这是一部“太空战狼”。

吴京身上其实汇集了三个批判方向:爱国主义(也可以叫民族主义)、集体主义、做作虚假的煽情和说教。

究竟该不该弘扬爱国主义的探讨尚在其次,首先应该问的是,《流浪地球》到底有没有大肆宣扬爱国情怀?

我怀疑很多观众是从视觉上形成的印象:吴京穿着印有五星红旗的制服庄严敬礼,他这张脸怎么看都应该配上“扬我国威”这四个字。但如果看完全片理性判断的话,《流浪地球》在爱国上面的渲染实际上相当克制。

影片中绝大多数的场景、人物都是中国的,但讲述的是一个全地球共同参与的故事,剧中的救援队也只是全球上万救援队中的一支。虽然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中国人救了全世界,但这没什么内在必然性——没有“中国人最厉害”的暗示。

我更倾向于把这理解为理性的商业选择,对于流浪地球来说,作为中国第一部“重工业”科幻片,基本上没什么出海的可能,那么选择用中国的元素去讲中国人的故事再正常不过,最终中国拯救世界并不是在输出民族主义。

但集体主义应该是没跑的了。影片中不难看出这样的倾向——在极端情况下,个人应该为了集体利益(在电影中是指人类的存续)而牺牲自我,在人类共同利益面前,个人的利益乃至生死都并不重要。

应该注意到的是,集体至上的价值观(尤其是人类至上),并不完全是导演的倾向,至少有一半源自原著作者刘慈欣。

刘慈欣的集体主义还真不是某种上一个时代的革命情怀,反而是一种消解一切情怀的极端的实用主义。

在刘慈欣这里,“朝闻道,夕可死”式的对绝对真理的无限追求,可以凌驾在人类中心主义之上(这也是一种浪漫主义),除此之外,族群的利益(或者说人类的未来)大于一切,相比之下,个人的价值、权利与自由皆可抛弃。集体主义是必然选择,极权主义也并非不可接受。

正因为此,在流浪地球的原著中,为了让人类得以生存,联合政府可以承受非正常死亡数十亿人、人口减少到35亿的代价。而“火种计划”则更为冷酷:放弃几乎全部人口,让人类得以延续。在某种意义上,刘慈欣本人就是电影中吴京用伏特加点燃的AI原型。

相当多针对集体主义或极权主义批判《流浪地球》的声音,都未必讨论到了点上,太多声音把《流浪地球》中的集体主义,等同于革命时期的集体主义。但它们之间最关键的区别是,前者将集体主义视作极端情形下非常规的手段,后者则将其视作常态化的某种信条。若无视这一区别,就相当于树立了一个假靶子,批判将失去价值。

我个人认为,在电影层面上更有价值去探讨的,是《流浪地球》中吴京角色体现出的价值观的不自洽。吴京毁掉AI数据库(里面储存了人类文明精华)之前,AI告诉他联合政府的科学家团队早就考虑过“炸木星”的可能性,经计算后成功率为0,当时吴京并没有想到用空间站上的燃料去帮助他儿子完成计划这个可能,却依然以“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新东方精神为由展开了行动,这很难让人相信他真的是为了人类未来。

吴京身上有很强的以集体利益为幌子,谋求一己私利(救他儿子和养女)的嫌疑。在他身上,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小家”观念,与影片中架空的危机时代的“人类共同体”观念,发生了强烈的冲突。问题是导演既没有在128分钟内完成吴京行为的合理化,也没有对他做出哪怕一丁点质疑和批判的态度。

这也许才是我们会对吴京和片中的集体主义如此厌恶的原因,虽然大多数人未必可以明确体察到自己情绪的具体来由。

至于《流浪地球》吴京出演部分和吴京之前的《战狼》系列中生硬刻意的煽情和说教,我倒觉得主要是技术性的问题。

很多批评者把好莱坞搬出来,说这种吴京式的煽动和价值观输出,是中国特色,是国产电影独有的臭毛病,这其实是对好莱坞商业电影的误解。

好莱坞远比其他任何地方的电影更加“功利”和“套路”。观众的情绪、价值观,大众和不同分众的喜好和需求,都被电影从业者们算计并且利用。

好莱坞灾难片就是一个高度公式化的电影类型。灾难片中,开头一定会有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不得意的小人物,在偶然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危机,之后主人公(90%是白人男性)在不经意间卷入了危机,他自身最初并不难脱困,但他矛盾重重的家庭(往往是前妻+孩子的组合)也同样陷入了危机深处,他为了营救家人,深入险境,不停克服一个又一个小的“关卡”,但危机一直升级营造新的困难。

最终,男主通过某种别人想不到的精妙操作,找到了问题关键所在,展现了智力、体力和意志力的强大,在高峰时刻受到爱与亲情的加成,成功从危机中脱困,并且在整个过程中让破碎的家庭重新粘合在一起。

《2012》、《后天》、《飓风营救》,你能想到的几乎每一部好莱坞灾难片,都能套进这个公式里,这是好莱坞影视从业者们在长期实践中以群体智慧摸索出的最优解。就算你感觉到了不同影片中的相似性,但在接连不断的视觉奇观、起伏不停的紧张-释放循环中,你的感官与情绪被充分调动,心甘情愿度过了刺激美好的90分钟。

所以说,其实没必要去说“吴京这个人太坏/恶俗了,就知道利用观众情绪”,甚至进一步演变为“电影去价值观化”的倾向。这一点也不是中国特色,最强大的电影工业也在这么做。实际的问题是,《流浪地球》在调动情绪和输出价值观上,做得是不是足够好?

依我看,国产电影在这方面还处在摸索阶段。《流浪地球》放在好莱坞的话,属于二流的特效(这当然是夸奖)、准一流的节奏设置,三流的情绪调动和不入流的人物刻画。

其中吴京饰演的刘培强的确是最脸谱化和最刻板的——一个伟光正的、在道德与能力上无懈可击的宇航员。

现在的好莱坞,个人英雄主义已经升级过数次,流行的主角模板是带有明显性格缺陷乃至严重道德过失的矛盾人物。

经过复杂的社会演变,年轻观众们不再相信崇高的利他主义信念,也不愿面对一个高尚的人所带来的压力,他们喜欢看到一个矛盾重重的角色展现出人性光辉和一个充满弱点的人最终获得成长。看看这几年的美漫主角吧——蚁人劣迹斑斑有前科,缺乏责任感;蜘蛛侠幼稚、自卑;钢铁侠是一个浮夸不遵守规则的花花公子;银河护卫队的星爵集合了上述全部缺点。

相比之下,吴京所饰演的刘培强坚定刚毅、责任感和正义感爆棚、执行力强大、自信果敢——仍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美漫黄金时代的完美英雄。这样的人设理念,与好莱坞之间隔了不止一个代沟。在影片中,也能看到导演的一些努力,例如让角色背上“害死”妻子的道德原罪,但明显流于表面放不开手脚。

这也许是导演为了讨好主流受众喜好所做的努力,但即便如此,在手法上也实在太陈旧呆板,这样也就怪不得相对年轻的互联网主流受众表达不满。

《流浪地球》的差评风波和站队互怼的影评,显露出光怪陆离处在快速变化中的电影受众心态。

中国的电影供给侧正在突破流量电影的统治,通过艰难的单点突破,尝试工业化、类型化与精品化的转型。与此同时在内容消费侧,“洋大人”的余威犹在,对国产电影的无脑吹捧和无脑黑共存,像《射雕英雄传》里瑛姑一样,对一灯大师的改邪归正迷惑且拧巴;新接触某个类型的内容消费者们欢欣鼓舞,演化出“三学家”群体(只看过《三体》的科幻爱好者),部分小众内容消费者在捍卫自己原本“纯净”的领地,做出“《流浪地球》算什么,我看过《2001太空漫游》”的拒绝姿态。

大多数人对不同电影类型的评价标准未能建立统一认识,也对“我是什么样的观众?我需要什么样的电影?”浑浑噩噩。部分机灵的电影制作者接受到反馈,既想建立稳固的垂直受众群,又忍不住去讨好大众利用红利,让电影的效果呈现与宣发方向暧昧不清。

这就是2019年初的电影市场,混乱、分裂、生机勃勃。

“常年20分的小明这次考了59分该不该鼓励”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些商业电影新贵们展露出有别于好莱坞的独特性——《绣春刀》系列中贯穿全片让人喘不过气的来自中央集权的威压;《战狼》系列和《红海行动》中“犯我中国者虽远必诛,但我不多管闲事儿”的保守的民族自信;《我不是药神》里温和与犀利并存的现实主义批判;《流浪地球》里中国传统文化中对故土的眷恋与执着;甚至《延禧攻略》也呈现出不反抗男性统治,但尽其所能在权力框架内展现主体性的中国特色的女性觉醒意识。

吴京只是当前电影变动期情绪汇聚下的一个靶子,时间会对他宽容。

【本文为合作媒体授权投资界转载,文章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出处所有。文章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投资界立场,转载请联系原作者及原出处获得授权。有任何疑问都请联系(editor@zero2ip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