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个月时间,国家层面就并购基金连续两次发声。
3月2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表示,将加快设立国家级并购基金,着力解决创业投资“退出难”问题、提升资本周转效率。此前,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经济主题记者会上,他已透露,该并购基金预计将撬动超1万亿元社会资金。作为股权投资的重要形态,并购基金并非新事物。在各类政府投资基金中,通过并购方式支持产业整合与升级的实践早已有之,也不乏成功案例。但以“国家级”名义统筹设立、专门面向并购退出的基金,仍属首次。
从宏观来看,这一动作正嵌入中国一级市场的结构性调整之中。在退出节奏承压、资本循环放缓的倒逼下,政策与资金体系加快重构。许多投资人对此颇有体感:国资的身影日益增多,它们不再局限于“出资人”的角色,而是以更多元的方式向市场更深层次介入。
随着“十五五”规划蓝图展开,如何以更具耐心与灵活的方式参与资本运作、服务产业升级,成为摆在国资面前的一道关键命题。
半个月,两次发声
围绕国家级并购基金的推进,监管层在短时间内连续释放明确信号。3月6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经济主题记者会上,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表示,将会同财政部、人民银行等部门设立国家级并购基金,预计撬动各类资金规模超1万亿元。不到半个月后的3月20日,在一场民营企业座谈会上,他再次强调,将加快该基金设立,着力解决创业投资“退出难”问题,提高资本周转效率。更早之前的政策铺垫已经展开,今年1月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国家发展改革委明确提出,要发挥国家创业投资基金的行业标杆作用,研究设立国家级并购基金,同时加强政府投资基金的布局规划与投向引导,以更好服务创新创业、培育新质生产力。
这些连续表态表明,这只国家级并购基金的核心作用并非简单“做大资金池”,而是直指创投行业的关键痛点:退出不畅。当前市场上相当一批基金集中诞生于2015—2016年“双创”浪潮,如今已进入退出高峰期。在退出需求集中释放的同时,优质资产供给增加,叠加IPO节奏阶段性波动,导致退出通道出现拥挤。长期以来过度依赖IPO的单一路径,也逐渐演变为“堰塞湖”问题。
在此背景下,并购退出重回优先级高地。自2023年以来,监管层已多次表态支持上市公司开展高质量产业并购,为“存量退出”提供疏解通道。2024年4月,资本市场新“国九条”发布,明确提出要综合运用并购重组等方式提升上市公司质量,加大改革力度、活跃并购重组市场;同年6月,国办出台支持创投的“十七条”,进一步提出支持发展并购基金,从拓宽退出渠道、优化政策环境等多个维度作出系统部署;9月发布的“并购六条”,则在具体制度层面放宽限制、提升可操作性。进入2025年,制度支持继续深化。5月,《上市公司重大资产重组管理办法》正式落地,从规则层面对并购重组给予更为明确、实质性的支持。
283只并购基金齐聚上海
万亿级国家并购基金释放信号后,地方层面迅速响应,上海率先给出“样本”。
3月15日,交大高金上海国际并购研究中心正式揭牌,旨在为上海并购市场提供研究支撑、经验总结与趋势研判。这一动作背后,是上海正加快构建并购生态体系的缩影。早在2025年3月,上海市国资委发布国资并购基金矩阵,总规模超过500亿元,率先形成体系化布局。一年后,上海市委金融办披露一组数据:上海正在加速组建总规模500亿元的市场化并购基金矩阵,静安、虹口、虹桥三大并购集聚区相继落地运营;截至目前,全市已累计集聚并购基金283只,实缴规模位居全国首位。
从交易层面看,并购市场同样持续升温。截至2025年底,上海2024年以来累计完成并购交易31单,其中6单为重大资产重组,交易总金额达2207亿元,并购作为资源配置工具的功能正在显著增强。值得一提的是,在“并购基金如何真正发挥作用”这一问题上,上海已率先跑出案例。2025年11月,上海生物医药产业并购基金完成首单控股型收购,以18.51亿元正式取得康华生物控制权。紧接着,2026年1月28日,并购基金协助康华生物战略投资上海创新科技企业纳美信生物,系统构建了“上海研发+成都产业+全国商业”协同发展模式。这不仅是“新国九条”发布后,上海国资推动并购重组的首批标志性案例之一,也被视为并购基金深度参与上市公司控制权交易的重要信号,带动A股并购重组进入新一轮活跃周期。
业内人士分析,从结构上看,这笔交易具有典型意义:以上海生物医药产业并购基金为资金来源,由市场化主体万可欣生物作为执行平台,通过“国资主导+市场化运作”的方式完成控股。一方面,地方国资提供长期稳定的资本支持与产业导向;另一方面,专业机构负责具体运作与整合,确保效率与灵活性。全联并购公会会长、中联资产评估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范树奎在近期也公开表示,并购应着力于精准施策、专业赋能、资本畅通这三个方面的建设。
国资主动补位破解创投“退出难”
“十五五”开局之年,国资国企改革迈入新的阶段。与过去以单一平台“点状出资”为主的模式相比,地方国资正加快向更系统化、多元化的资本参与方式转型。从退出结构看,尽管并购与S基金交易有所发展,但整体仍处于早期阶段,IPO依然是私募股权与创投基金最核心的退出渠道。一旦IPO节奏波动,资本循环便容易受阻,“退出难”问题随之凸显。
在这一背景下,地方国资开始主动向“退出端”延伸,发挥补位作用,探索更灵活的参与方式。其中,以基石投资为代表的工具正在快速兴起。以上海推出的“沪港新兴产业基石基金”为代表,这类由市级层面发起、市场化运作的证券类基金,开始以更加专业化、体系化的方式参与港股IPO。该基金由上实集团与国泰海通共同发起设立,目标总规模为30亿港元,专项支持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的优质企业赴港上市。沪港基石基金的设立,不仅进一步完善了地方国资基金矩阵,补齐了在港股IPO及二级市场配置方面的布局,也在企业迈向资本市场的关键阶段,提供融资帮助。此外,通过在上市这一关键节点的前瞻性参与,强化不同阶段资本之间的衔接与联动,从而提升既有投资的流动性与实现路径,打通“早期投资—成长期培育—公开市场对接”的链条,提升运转效率。
近年来,地方国资频频出现在优质港股IPO的基石投资者名单中,为企业提供关键支持。例如,无锡、青岛等地国资背景基金相继参与相关企业上市,不仅提供资金“托举”,更向市场释放出明确的价值背书信号。这种参与,并非简单的财务投资,而是带有明显的区域产业支持导向。过去一年中,壁仞科技、天数智芯、MiniMax等一批明星项目集中涌现,而其背后,上海及长三角地区已成为核心供给地。
以基石投资人身份参与港股IPO,是地方国资破解创投“退出难”的重要路径之一,此举能够在关键节点提供流动性支持、稳定市场预期。但从更长周期来看,创投生态能否顺畅运转,仍取决于是否具备承接大规模存量资产的系统性退出能力。在此基础上,地方国资的角色正从分散、项目制的“单点支持”,走向以基金为载体的“系统化参与”:一方面,基石基金着眼于“增量疏通”,缓解阶段性、结构性的流动性压力;另一方面,并购基金则着眼于“存量盘活”,形成规模化承接能力,打通存量资产的退出通道。只有当两类工具形成分工协同,资本在不同阶段实现有序接续,一个更加完整、顺畅的“募投管退”循环体系,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来。因此,加快推进国家级并购基金的意义不仅是新增一类资金工具,而是在更高层面补齐退出体系短板,重塑创投运行逻辑。
结语:
地方国资的先行探索,无论是上海500亿并购基金矩阵的体系化布局,还是沪港基石基金对上市通道的精准疏通,都为国家级基金的落地提供了宝贵的“样本经验”。当国家级的“大资金”与地方性的“精工具”形成合力,一个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贯通一二级市场的资本支持新格局,才有望真正建立起来,最终为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提供坚实、可持续的资本支撑。